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99.com,更新快,无弹窗!
谢云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
睁开眼,头顶是杏子红的帐顶,熏笼里燃着安息香,床帐外传来小丫鬟们细微清浅的呼吸声。
他下意识去摸枕下的匕首。
指尖碰到的是柔软的锦缎。
不是他的床。
没有匕首。
他现在是谢临城——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清醒,随之而来的,是左肋下排山倒海的疼。
他本想将这痛给死死的忍住,不出声的,但是转念一想,他便轻哼了出来。
他如今是谢临城,不是谢云了。
若他还是谢云,他应该要忍住,但是他是谢临城,便不需要再强忍疼痛了!
“该死的!来人!”他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国公爷醒了——!"外面守候着的小丫鬟惊醒了过来,听到了谢临城的声音,赶紧低低的说道。
帐子被挑开,太医提着药箱进来,三指搭上他的手腕,眯着眼诊了半晌,抚须道:"脉虽弱,却已经是平稳不少,性命上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国公爷福泽深厚,熬过来了。"
谢云思索了一下,学着平日里谢临城的模样,“嗯。”他轻轻的应了一声,“可是,太医,本国公还是很疼。浑身上下都疼。”
……
太医笑了起来,“国公爷的肋骨断了几根,自然是会疼的,但是国公爷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醒的这么快,说明国公爷身体底子很好,国公爷放心,一会下官就会给国公爷开点镇痛的药来,国公爷服下便会轻松许多。”
“那就多谢了。”谢临城颔首,“对了,我夫人呢!”
“国公爷放心,夫人那边早就醒了,也退烧了。”太医笑眯眯的说道,“夫人对国公爷是真的情深义重,亲自在雪地里背着国公爷走了三里地,她一弱女子能做到这种地步,还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国公爷放心吧。下官一定会精心竭力的治好夫人的。”
“嗯。青烟,一会去账房支取一百两给陈太医。”谢云说道。
“是。”一边伺候的丫鬟屈膝应了一声。
太医退出去后,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王芷馨扶着丫鬟的手,披着斗篷进来了——她自己才刚刚退烧,脸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脚步虚浮。
“阿馨来了!赶紧来坐!”谢云抬眸看到了王芷馨,赶紧说道。“你们都退下,本国公有话要和阿馨说。”
等左右退下,王芷馨坐到床边。
"今日太医诊脉,你应付得不错。"她压低声音,"但只是开始。"
"请夫人指教。"
"我要换掉一些你房里的丫鬟。只是无缘无故的换,你需要制造些错处让她去犯,这样才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她抬眼。“那个青烟是顾氏放在你身边的眼线。第一个就要换掉她!”
谢云喉结动了动:"嗯。明白了。"
"嗯。"王芷馨从袖中抽出一叠纸,铺在他床边的案上——那是她连夜默出来的,密密麻麻十几页,"谢临城的一些小习惯,或许有些你知道,也有一些可能连你都不知道,你且先看看。他喝茶先吹三下,他签字收笔有个回勾,他生气的时候不骂人,只笑。他睡觉打鼾,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因为年轻时受过伤。"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讲。
谢云躺在床上,侧着头,一条条地记。
她靠得很近,药香和淡淡的馨香混在一起,拂在他的耳侧。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纸页上——他用了二十年暗卫生涯里全部的定力,才让自己的眼睛规规矩矩地落在纸上,而不是落在她的侧脸上。
"看清楚了?"她忽然抬眸。
"……清楚了。"
"复述。"
谢云从第一条开始背。
倒是都对!王芷馨满意的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你要学的最重要的一条。"她一字一句,"劫后余生的人,性子是可以变的。往后你对顾氏,不用热络,不用厌恶,只要——淡。"
"淡?"
"淡到她坐立不安,淡到她自己胡思乱想,淡到她来问你‘老爷可是厌了妾身‘的时候——"王芷馨慢条斯理地替他把滑下去的锦被掖了掖,动作温柔得像任何一个贤妻,"你什么都不用答。"
“你要让她自己去胡思乱想。”王芷馨说道,“她越是慌乱,就越是不会在意是你是不是真的。”
“行,明白了。”谢云点了点头。
午后,顾氏来了。
她提着亲手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一身新裁的石榴红,妆面精致,眼睛红肿得恰到好处——哀而不伤,我见犹怜。
她在门口被拦下了。
"姨娘留步。"守在门口的婆子是王夫人陪嫁的老人,一张脸板得像块砖,"太医吩咐了,国公爷伤重,静养,见不得风,也见不得生人。"
"我是生人?!"顾氏声音陡然拔高,"我与国公爷——"
"太医的原话。"婆子寸步不让。
顾氏气得发抖,忽听里间传来一阵咳嗽,紧接着,是"谢临城"虚弱至极的声音:
"谁在外头吵?"
"国公爷!"顾氏眼睛一亮,抢着应道,"是妾身啊!妾身炖了参汤来看您——"
里间沉默了片刻。
"……退下吧。"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汤留下。本国公想静一静。"
一句"退下吧",轻飘飘的。
顾氏僵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二十年了。
这个男人看她时眼里带笑,说话温声软语,别说"退下",连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
她不甘心,还想再说什么,那婆子已经侧身一挡:"姨娘,请吧。"
汤盅留下了。
人,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顾氏心底慌乱的不得了,这个贱人居然派了自己人挡在国公爷的房门前!
而国公爷居然就这么任由她的人对自己无礼,还亲自叫自己退下!
“国公爷是恼了妾身吗?”顾氏在外面扯着嗓子叫道,“国公爷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身边都是人,妾身凑不过来啊!”
“本国公爷躺在这里的时候,你还有闲情逸致去赴侍郎夫人的邀约,可见平日里本国公是将你宠的有点无法无边了!”谢云骂道,随后他还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虚弱。
“谢郎!”顾姨娘哭了出来,“妾身知道错了。”
“退下吧!别哭了,心里烦着呢!”谢云的声音冷冰冰的传来。
顾氏的脸色顿时煞白,她还要再申辩,她身边的婆子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看门口拦着她的那个婆子。
是夫人身边的人!
顾氏只要咬牙,“那谢郎,妾身明日再来。”她哭哭啼啼的走了。
里间,谢云睁着眼,盯着帐顶,心跳如鼓。
入夜,府里彻底静下来。
王芷馨披着斗篷又过来了一趟,听他说完白日的事,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阿馨。"谢云忽然开口,"谢云澜那边……"谢云澜是谢临城的儿子,明日必然会来。
"明日他若来问安——"
"这个不用你操心。"王芷馨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半辈子,"云澜自己主意大,平日里他与谢临城所言也并不是十分的亲厚,你想想之前谢临城如何做,你便如何做就是了。"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谢云。"她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今日辛苦你了。"
烛火里,床上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阿馨。"他低低地应。
门掩上了。
窗外落着残雪,谢云躺在谢临城的床上一夜无眠,睁着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