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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轻语在悦来客栈住到第六日的时候，等的人到了。
来人一身灰布衣衫，约莫三十多岁，瘦高，样貌平凡，属于丢在人堆里面都找不到的那种。
他进来之后便跪倒行礼，“莫无言参见大小姐。”
“莫叔来了。”苏轻语看了过来，露出了几分笑意，“我师父可好？”
“先生一切安好。”莫无言道，“先生收到大小姐的信之后就让属下星夜赶来了。先生说这京城里面的气运如今非凡，大小姐不要在这里与明氏皇族的人硬来。”
“气运非凡？”苏轻语轻轻的一蹙眉，她本就生的极美，这一颦之间便生出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师傅不是说我才是天命之女吗？”
“大小姐。先生说京城的气运出了一些变数，只是这些变数他暂时看不透。”莫无言拱手道，“先生说了，大小姐的命格未变，依然是天潢贵胄的命格。只是这变数的出现，让大小姐与先生所谋之事出现了一些偏差。大小姐莫慌，先生说过了，既然京城属于明家皇族的气运极强，那么大小姐可顺势借运。”
“那我师父可说那变数是人还是事？”苏轻语闻言这才轻舒了一口气，只要她的命格不变，那一切应该还不会变。
想来那个所谓的变数也只是她成功路上的些许插曲而已。
人生嘛，哪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况且他们所谋之事那么大，又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先生也没看透。”莫无言说道，“不过先生让大小姐不要担心。若是真的有碍小姐，只要先生查明之后自会出手替大小姐除去的！”
“嗯。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苏轻语问道。
莫无言压低声音："城西六十里，白鹿原。大雪初晴这几日，誉王每日午后都会去那里狩猎。他性急，追起猎物来不要命，随从经常跟不上。"
苏轻语坐在灯下，略感兴趣的看向了莫无言。“师傅是想让我去结交这位誉王殿下了？”
誉王。
大皇子，陛下的长子。
论长，他居首；论储君，却落在了别人头上。他的母亲是宫里的俞贵妃，舅舅可是手里有实实在在兵权的人。
就连现在他还带着二十万大军驻扎在大盛的南边边境上。
“是的。”莫无言笑道，“大小姐只需要按照先生的吩咐去一次白鹿原即可，其他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备车。"她吹熄了灯，"明日，我去白鹿原采药。"
……
白鹿原的雪没过小腿，四野白茫茫的。
苏轻语背着药篓，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袄，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采药女。
按照莫无言的指示，她在那条最窄的斜坡上停下了。
坡道两侧各有一截矮树桩，中间不过丈余宽，是追猎的必经之地。
她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卷细如牛筋的绳，两端在树桩上缠紧，又撒了雪，仔仔细细地抹平。
做完这些，她退到坡下三十丈外的背风处，架起小泥炉，煎上药茶。
猎物的路径、奔逃的速度、马腿的落点——她再度检查了一遍，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最近她在京城的所谋皆有落空，今日之事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情了吧！
苏轻语一贯胸有成竹，但是今日她还是生出了些许的心慌。
午后，雪原的尽头腾起一阵雪雾。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声呼喝穿透旷野："追——！别让那畜生跑了！"
一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顺着斜坡直冲下来。
马背上的人披着玄色大氅，身姿矫健，弓已满弦——
马蹄踏上斜坡中段。
"扑——"
绊马索骤然绷紧。
枣红马一声凄厉的惊嘶，前蹄腾空，整匹马轰然侧翻！马背上的人被狠狠甩了出去，在雪坡上翻滚出十几丈，重重撞进坡底的雪窝里。
受惊的战马拖着半截缰绳，疯了一样冲向了原野深处。
而后面追来的随从，正被坡顶的乱雪和灌木挡着视线，呼喝着策马绕路——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苏轻语掐着时间，收起小泥炉，背着药篓，不紧不慢地朝坡底走去。
……
誉王躺在雪窝里，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额角撞破了皮，血混着雪水往下淌。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底杀机毕现，手已经摸向了靴筒里的短刀。
"别动。"誉王看着走来的人，身材纤细，是个女子！他渐渐的放松了警惕。“喂！你过来一下！”他对苏轻语喊道。
苏轻语在三步外停下，放下药篓，“你是受伤了吗？”她略眨了一下眼睛，随后蹲在了誉王的身侧，"这位公子，你伤的很重，你的脚看起来像是断了。你再动一下，这条腿落下病根，怕是日后上马都费劲。"
誉王盯着她："你是谁？"
"采药的。"苏轻语蹲下身，掀开他的裤腿，两指在肿起的脚踝上一按一捻，"听到马惊了的声音就过来看看，若是有人受伤，我或许可以搭把手。不过你刚才说话着实是凶了些。我有点不想救你了！"
誉王闻言神情略微一滞，“是我的不是了！还请姑娘见谅。”
“看在你还知道道歉的份上，我帮你一把。”苏轻语的手略一拢，手上用力。
"咔嚓——"
"唔！"誉王闷哼一声，指节捏得咯咯响，冷汗瞬间下来了——可紧接着，那股钻心的错劲竟松了大半。
"接上了。"苏轻语从药篓里取出木板和布带，利落固定，"一个月内不许落地。"
誉王靠坐在雪窝里，喘着粗气，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女人。
她真的很美，哪怕一身半旧棉袄，那张脸也藏不住颜色。
可奇的是，她自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眼里只有那条腿；没问他是谁，没问他怎么摔的，更没有一个字奉承。
"你不好奇我是谁？"他终于问。
"好奇。"苏轻语缠好最后一圈布带，抬眸看他，淡淡道，"但病人就是病人。你的身份，是你的事；我既然会医，便该做我分内的事情。"
誉王一怔，忽然笑了。
笑声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还是笑。
“我的人暂时还没找来这里，他们找来之前还请姑娘照料在下一二。”誉王笑着对苏轻语说道。“姑娘既然已经救了在下，便不会将在下独自丢在这里吧。”
“那是自然了。”苏轻语点头应了一声。
天黑下来之前，苏轻语生了火，支起小锅，煮了一锅热腾腾的草药羹。
两人分食，谁也没再说话。
誉王裹着大氅，看着火堆对面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忽然开口："我府里缺一位府医。你愿意来吗？"
苏轻语搅着药羹的手顿了顿。
"我惹过一些是非。"她说得坦荡，"前不久，还进过大理寺的衙门。"
"本王只问，"誉王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的医术是真的吗？"
"如假包换。"
"那就够了。"誉王往火堆上一靠，笑了，"本王这个人，别的不懂，只认一个理，姑娘是好人。而且姑娘的医术十分精湛，在下很是佩服。"
“行。我姓苏。”苏轻语轻轻的点了点头。
夜半，火把的光终于烧到了坡底。
随从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景象：他们家王爷安安稳稳地烤着火，腿上绑着板子，而那位救了王爷的医女，正收拾药篓准备走人。
"站住。"誉王扬声。
苏轻语回头。
"明日，誉王府的车会去悦来客栈接你。"他隔着火光看她，眼神亮得惊人，"苏大夫，本王在府里等你。"
……
同一夜，昭文亲王府。
明珠从睡梦中猛地坐起，按住心口，眉头紧锁。
灵台之上，一丝极细的涟漪荡开，转瞬即没。
她掐指去算，卦象照旧是一片混沌——算不动，还是算不动。
但方才那一瞬，她分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了一下。
明珠坐在黑暗里，慢慢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