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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照灯打过来，整片船坞像被剖开了膛。
“两个都要看？”白鬼的笑声贴着水面滚来，又冷又远，像从铁管子里漏出来的风。
喇叭里滋啦响了一声：“行，那我就让你看。”
话音落下，坞边那三条平底船里，忽然亮起几盏蓝灯。
我这才看清，船底早被人凿了几个孔，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
那是幌子，真的东西在坞心，一条黑绳从坞顶直直垂下来，末端系着个东西。
离我不到三步，看上去像是眼珠子。
我很快就看清了，那不是眼珠子，而是是一颗牙。
发黄，带着小块干涸的黑垢，被细如发丝的银线缠着，吊在那里。
白鬼说：“你爹的，最后从他下巴上拔下来的，我替你留了三十年，你要这颗牙，拿命换。”
我喉咙像被人塞了一把铁砂。
“怎么换？”我盯着半空那点白。
“你下水，坞底有个人，后背上有字，你把他捞上来，牙给你。”百鬼说道。
“水里那人是谁？”我冷声问。
白鬼没有马上答，过了几秒，喇叭里才又响起他的声音，慢悠悠，像在品我的反应，说道：“你捞上来，自己看。”
我知道这是套，可那颗牙就吊在那儿。
我一闭眼，就想起石九井刚才喊的半句……是人，是你爹。
不会是我爹，我爹死了三十年，我亲眼看着一堆衣服葬进土。
可白鬼从冷库给我听那声“林小风”，又在这黑水底下摆出个活人，背上海陵十三。
他在赌我信不信。
石九井爬过来，拽住我裤脚：“林风，别下，那是死口，人下去，会被下面铁桩卡死。”
我看着水面：“他说的是人活人。”
石九井说道：“就算是活人，也轮不到你下去！”
许力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出来：“风哥，西墙有动静，强哥已经摸过去了。你先别动！”
我站在坞边，水面浮着那层灰白泡沫，偶尔冒起一串细泡。
像底下真有人喘气，我的左脚已经迈出去半寸，又被理智硬拽回来。
我抬头，朝那束光的方向喊：“白鬼，你让我捞人，自己躲着不露脸，我不信。你先让人把那颗牙递下来，验了货，我再下。”
喇叭里传来一声轻啧：“你跟你爹一样，爱讲条件。可惜你爹最后，就是这么死的。”
我心头剧跳，就在这时，坞底“轰”地一震。
一条黑乎乎的东西，从污泥里翻出来。
是铁链，那铁链由两支墙上的轮盘绞着，正把水下一个旧铁笼往上提。
笼子被拖出水面，黑水顺着栅栏哗哗往下淌。
里面有人，蜷成一团，头低着，浑身都是泥。
胳膊被反绑，腿却还在动。
“林风！活的！”阿涛眼尖。
我往前两步，只觉头皮一麻。
那人的后颈、左肩，露出一片刺青。
青得发黑，三个字，海陵十三。
白鬼的声音又响：“你爹死了，可海陵十三还差个看门的人，这笼里的人，是昨夜自己送来的，他说，别让林小风进来。”
我像被人在头顶捶了一拳，笼里的人，慢慢抬起头。
满脸泥污，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蓝灯里发亮。
他张了张嘴，水泡从他唇边冒出来，没有声音。
“放下来。”我朝白鬼的方向喊。
白鬼说：“你自己放下铁轮的摇柄，就在你身后第九步的箱子里。你走过去，放下他。然后，再拿你自己的命，换那颗牙。”
我不等他说完，已经朝前冲去，小唐、阿涛紧跟上我。
坞边突然风大起来，把头上的探照灯吹得乱晃。
石九井也站起来，用额头碰了一下我肩膀，低声道：“林风，等下你放笼子，我抢人，阿涛去够牙。许力他们就在西墙，会封死他们两个蹲位。你要做的，是别让白鬼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白鬼的人？”
石九井盯着铁笼：“以前是，现在，我不欠他了，我只欠你爹。”
我把他的话按进心里，随即一脚踹开那口旧木箱。
摇柄就在里面，我握上去，掌心瞬间冰透。
“放！”
石九井低喝，我松开摇柄，铁笼轰然下坠，砸进黑水里。
同一刻，石九井纵身扑下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阿涛已经荡到半空，去够那颗被银线吊着的牙齿。
我也扎进了水里，水比冰还冷，像有无数根针从七窍往里钻。
我一把拽住铁笼，挥刀割断门上的麻绳。
石九井在侧面把里面的活人往外拖。
那活人突然伸手，死死攥住我手腕。
他手劲大得出奇，像把钳子，说道：“走……后面……”
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混着水泡。
我心头一震，后面？
还没等我回头，身后水面猛地炸开。
一条黑梭船从坞外的暗口冲了进来，船上三个人，两把弩，全对着我的方向。
“风哥！躲开！”许力的声音从对岸劈过来。
我迎着水扑进铁笼后面，第一支弩箭擦着我后脑扎进木梁。
第二支钉在笼柱上，“铮”地弹起来，我抓着那活人，死命往坞柱后头拖。
石九井挨了一箭，半跪在水里。
“阿涛！上面有没接应的！”我狂吼。
耳麦里，小唐的声音急得发颤：“强哥上去了！西边那两个已经清掉一个！上面还有一个！”
我想都没想，把石九井和那活人都推到柱子后，自己绕了过去。
借着船身影子，我贴着水边往前爬，船头的手电在扫。
三道光交叉，像三把刀，在水面上砍来砍去，我发现船尾那人的弩已经举了一半。
我拔刀，扑进那片倒影里，刀先劈在弩弦上。
一声极脆的响，弩臂裂了，第二下，我用刀柄砸在他耳后。
人软下来，掉进水里，船身猛晃，两把弩同时转向我，我整个人来不及缩回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里，怀表忽然从内兜滑出来。
落进黑水的一瞬间，表盖弹开。
整片水面，像被那点极旧的光，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止是光，远处，海陵造船厂北墙外，忽然响起三声长笛。
像三十年前，船要回来的声音。
白鬼的喇叭，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