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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长笛,像从三十年前的海里传回来。
船坞里的探照灯“啪”地全灭了。
白鬼的喇叭只剩“滋滋”的电流声,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
水面黑下去。只有几支手电在乱扫,把人和影子搅成一团。
我半跪在坞边,胸口起伏,喉管里全是泥水腥气。
刚才那支弩箭擦着我后颈过去,背后的衣服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风哥!”小唐从对岸喊:“灯灭了,我们还在原地!”
“别乱动!”我吼回去:“都找掩体!”
阿涛从坞顶滑下来,摔在我旁边,手里死死攥着一件东西。
“牙……我够到了。”他喘着气,把那颗发黄的牙塞进我掌心。
牙很小,沾着血迹,温凉。
我攥紧,像攥住一块从旧海上漂回来的骨头。
“人呢?”我转头:“那笼子里的人呢?”
“石叔拽着,在柱子后头。”
我猫腰过去。
石九井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肩膀还插着半截弩杆,脸色青灰。
那个浑身泥污的活人靠在他旁边,头垂着,嘴里一直喃喃重复两个字:“后面……后面……”
“什么后面?”我蹲下,拍他的脸。
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在暗处白得吓人,说道:“北墙后……有船……白鬼不是一个人……他就在北墙……”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白鬼不在船坞里。
他一直在北墙后面的旧码头,隔着一条水道,用喇叭和探照灯跟我们下棋。
怪不得那声音又冷又远,怪不得灯一灭,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许力!”我按下耳麦:“北墙外面,有没有船?”
“没有大船。”许力的声音夹着风:“可刚才那三声笛……不是我们的人!”
我一愣,道:“不是我们的人?”
许力继续说道:“赵队的船还在外围!小姨夫他们也没敢动!”
我浑身的血都冷了一寸。
三声长笛,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白鬼的人。
那还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把船开进海陵旧水道?
“风哥,水里有灯!”阿涛忽然指向前方。
我抬眼,北墙外的黑水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白光。
像一盏灯,从水底深处升上来。
不是我们带的灯,也跟那晚海上的白幡大船,完全不一样。
这道光很细,冷,像月光落进一根钢管再折出来。
紧接着,又是三声笛。
这次更近。
一声比一声长,像有人正贴着水面,把什么东西唤醒。
“后…面……你爹……没走……你爹在……后面!”那活人突然抓住我胳膊,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嘶声。
我猛地站起来,浑身像过了一道电。
爹?我爹?
那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又被人从黑水里翻出来。
“不可能。”我逼自己说:“这世上没有鬼。”
“没有鬼。”石九井忽然开口,声音飘得像破布:“可有人,装了几十年的鬼。”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神直直望着北墙方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苍凉。
他慢慢说:“林风,你爹当年死,是真死,可白鬼这三十年,最怕的不是你。是有一个跟你爹一样的人,从海上回来。”
“谁?”我嗓子发紧。
石九井回答道:“海陵十三。”
这四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铁钉,钉进我耳中。
我爹当年在码头当理货,船头数“海陵十三”。
现在笼里这个活人,背上也刺着“海陵十三”。
海陵十三,根本不是船,是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代号。
石九井喘着气:“白鬼找了你三十年,就是怕海陵十三重新点灯,你救的这个人,才是最后一把钥匙。”
我低头看那个泥人,他仰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像要说话,却只吐出一串水泡。
我拎起他一条胳膊,冲许力喊:“背他,走北墙外,我们的人别过去。我和阿涛去!”
小唐从掩体后冲出来:“风哥,我跟你!”
“你带石叔离开,这地方要塌不塌,水太深。”我把石九井交给小唐。
石九井没挣扎,只在我转身时,低声说了一句:“林风,北墙外那条船,别上。你一上,就成他们口中的海陵十三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我不是他,我就是林风。”
我带着阿涛翻过坍塌的后墙,北墙外,是一片废弃的旧码头。
水面上,那点白光已经离得很近,我贴着岸边的水泥墩往前摸,终于看清了。
是一条木船,老得发黑,没有灯。
船头上,放着一盏白皮小灯。
那点光就是从白皮灯里漏出来的,冷得晃眼。
船上没人,只有一支竹篙,斜插在船尾。
“风哥,空的。”阿涛压低声音。
我没说话,因为那船没系缆,却停在急流里,纹丝不动。像被水底什么东西托着。
“那三声笛……”我盯着船头。
我又听到了,不是从天上,也不是从船里。是水底。
像有什么在敲船帮,三下,三下,再三下。
我慢慢蹲下,把掌心里那颗牙,举到光下。
牙上,有一个极小的孔,孔里,穿着半截银线。银线的另一头,系着一枚更小的白哨。
白哨泡在水里,一晃,就响,那声音,就是笛声。
我猛地抬眼,这条船、这盏灯、这颗牙、这根白哨……全是白鬼给我备好的祭品。
他不要我上船,他要我,踩着这船,过北墙。
然后,亲手把“海陵十三”送过去。
我攥紧白哨,没吹。
“阿涛,往水里放信号。”我低声说。
“怎么放?”阿涛问道。
我盯着那条空船:“把我那支红管打上墙,让赵哥看见,这地方,要围死。”
红管冲上夜空,炸开一朵极小的红光。
红光还没落完,那条空船,忽然自己动了,像水底下,有什么醒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鞋带勒紧。
“走,别上船,往东绕。”我知道,北墙外,还有一条被海陵航运封了三十年的暗渠。
我爹,当年就是从那里,把“海陵十三”送上岸的。
今夜,我要从那里,把他接回来。
可还没走出十步,黑水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搭在岸边,苍白,细长。
像白鬼那件白衣,终于从水底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