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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走廊的风很冷，我知道，方三的话不能全信。
可有些事，像钉子一样，已经扎进去了。
回到车上，我打给小姨夫，问道：“石九井在不在你那边？”
“在旧仓库，昨晚把他和林伯昆安置到那儿了，怎么了？”小姨夫听出我声音不对。
我说道：“看住他，在我到以前，谁都不能让他走。”
“林风，出什么事了？”小姨夫声音一下沉下来。
“有人要我不信石九井，我不信，可我要当面问他一件事。”我说道。
车在晨光里开得飞快，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
西湾，船离港的时候。
石九井坐在船尾，怀里抱着那盏从码头捡来的破灯。
他那时一句话都没说，现在想想。
他是在等，在等我出海，在等我，把灯点成一把烧穿多年的钥匙。
旧仓库在天主堂后面，一扇绿铁门，从里头插得死死的。
我下车时，天刚擦亮。
小姨夫站在门口，脚下全是露水。
看见我，他先递了根烟过来：“问归问，别动手。”
我接过来，没点，问道：“人呢？”
“里屋，林伯昆也在，还没醒。”小姨夫说道。
我推门进去，空气里飘着股柴油味，混着一丝老木头的潮气。
屋里很暗，石九井坐在靠墙的旧折叠椅上，手搭着膝盖，像等了我很久。
“方三招了。”我走过去，把门带上。
“嗯。”他抬起头，眼睛很静。
“他说，你是白鬼的人，四个引灯人，你管路。”我说道。
石九井没意外，他甚至笑了一下。
“方三还说了，西湾的船，是你放进去的。说我在海上走的那几步，你全给白鬼报了。说冷库里那几声林小风，是你递出来的。”我把烟叼进嘴里，没点。
“石叔，你告诉我，哪句是你干的？”我问道。
石九井看着我，过了好半晌，他叹了口气。
“全是。”石九井承认道。
“你再说一遍。”我手指一紧，烟从嘴边掉在地上。
“西湾的位置，是我给白鬼的。你上船、点灯、摔灯，他们一早就知道了。冷库里那件黑雨衣，也是我让人送到后门的。”石九井说得很平。
“那你还敢坐在这，你以为我不会动你？”我逼近一步，喉咙里的火直往头顶顶。
我来之前都不相信方三的话，可如今，石九井亲口承认了，这让我很难接受。
石九井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我：“你会，可你更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干。”
“说！”我这一声，像把半个仓库都震醒了。
外面有人拍铁门，小姨夫的声音压进来：“林风，冷静！”
“就几分钟。”我摆了摆手，让门外的兄弟先别进来。
我盯着石九井：“你最好一次说清，少一句，我送你下去陪我爹。”
石九井闭上眼，长吐一口气：“我当年没死。”
“白鬼把我扣在海外三年，你爹的死，你妈和你，都是他们拿我的命换着钓的饵。”
“后来他们放我回来，只给我一个活法，做一个活着的死人，替白鬼守海。”
“所以我才有那半张脸，有那些怎么都甩不掉的线。”
“可我从你乡下坟里拿走灯的那天起，就没打算再替他亮下去。”
我冷声道：“你反而把灯护了三十年。”
石九井看向我：“我护它，不是因为想点亮。是因为，只有我知道它在哪个地方，白鬼子里就永远少一盏能用的灯，你信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早说，你身边就会多一个鬼，没人会留一个引灯人在你枕边。”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慢慢放在我和他之间的小桌上。
是一块旧得发黄的怀表。
表壳上全是刮痕，表链断过，又被人用细铁丝绞起来。
我看过去，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抓了一把：“这是我爹的？”
石九井摇头：“不是，是昨晚，冷库里那人掉的。”
我盯着怀表，呼吸慢慢变重。
“文丽听见的那声‘林小风’，不是活人叫的，是这表里的声音，白鬼留着它，专门用来攻你的心。”石九井说道。
我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怀表，很凉，像昨天晚上，冷库地面上的薄冰。
我把表盖挑开，里面没有表针。
只有一张极小的纸片，折成四折，卡在表壳里。
我轻轻抽出来。
纸上写着一行字：“你爹临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麻。
石九井看着我，眼珠发黑：“白鬼把你爹最后那段声音，存了三十年，所以别信鬼，谁也别信，尤其是我。”
我把怀表握在手里：“为什么尤其你？”
石九井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因为我手上，还有白鬼最后一张牌，他们让我今晚，把你引进海陵航运的旧船坞。说你爹最后的账本，就在十三号坞。”
我逼视他：“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去，还是不让我去？”
石九井笑了，那笑很苦：“林风，我的命已经卖给白鬼三十年，今天卖不动了。”
他朝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最后能替你做的，就是告诉你，方三抓得对。白鬼在海陵航运，人还躲着。可十三号坞这一趟，你去了，他们才肯换回你爹留下的一块东西。”
我问道：“什么东西？”
石九井说道：“一颗牙，你爹当年被打死后，身上少了一样。白鬼留了三十年，你去了，才拿得回来。”
石九井说：“你爹就剩这一颗牙，还要不要去，你早做决定。”
旧仓库外，天已经大亮。
小姨夫隔着门问：“谈完了吗？”
我双手撑在门框上，像要捏碎那一块老木：“谈完了，今晚，我们去十三号坞，去会会白鬼。”
小姨夫说道：“石九井的话能信吗？万一是陷阱呢？”
我笑了笑：“白鬼给的陷阱已经足够多了，不管是什么，逃不过的，总要面对。”
我转过身，把怀表小心塞进内兜。
那里贴着心口，像贴着一小块从三十年前传回来的凉。
怀表里，忽然有人，不是表，是我自己的血，一下一下，在耳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