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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躺在急诊室里，手背上插着针，嘴唇还是发青。
我守在旁边，一夜没换过姿势。
右臂像死了一样垂着，左脚也麻得厉害。
可我不敢动。
怕她醒来看不见我。
“林风……”她睁开眼，先说了两个字。
“我在呢。”我凑过去，握住她没插针的那只手。
“梁莹呢？”文丽问。
“隔壁躺着，没大事，就是冻着了，得养几天。”我说道。
“孩子呢？”她又问。
“医生说胎心正常，你好好歇着。以后别再干这种换人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俯下去，把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文丽闭了闭眼，眼角滚出一滴泪。
她声音很轻：“你又来了，你总说这种话，可你只要还叫林风，你就得去。”
我喉咙发硬，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文丽忽然说：“昨晚……我说那三个字了吗？”
我抬头看她：“哪个三个字？”
文丽道：“林小风。”
我呼吸沉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听见了，那人叫我林小风。”
文丽听出我语气不对，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我。
“你信吗？”她问。
“信什么？”我问。
“信他还活着。”文丽看着我。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爹，那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
昨夜，在冷库的黑暗里，一个看不见脸的人，用只有我爹才会用的称呼，把我叫回了三十年前。
“不信。”我说。
我沉默了片刻，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口。
“你先休息，我让小唐嫂子来陪你。”
“林风。”文丽又叫住我。
我停下，没有回头。
“小心点。”文丽道。
“嗯。”我走进医院走廊。
医院里人很多，可我从那些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和病人中间穿过去，像踩进另一个世界。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盏冷库里的白灯。
还有那一截怎么都抓不住的黑纱。
灰夹克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快走两步：“林哥，冷库那边有发现。”
我开口：“什么发现。”
灰夹克道：“人没抓住，后门出去，是一条老街，直通西渠。两边旧房子太多，我们的人追出去，只找到一件丢在沟边的黑雨衣。”
“黑雨衣？”我脚步一顿。
“对，就是昨晚那件。衣服里面翻过来，还别着一个旧厂牌。”灰夹克说道。
“厂牌呢？”我问道。
“赵队已经让人收了，上面的字是，海陵航运。”灰夹克说道。
海陵航运，这四个字，像从很深的水里冒出来。
我爹当年，就在码头做理货。
海陵航运，是那时最大的一家。
“人呢？”我问。
“没影了，像是有人接应，我们从冷库后门一路查，到了西渠，所有的下水道盖都被动过。”灰夹克解释。
“行了，黑雨衣不是给我们的。”我道。
灰夹克一愣：“那是给谁的？”
“给赵哥，给他一个能结案的答案。白鬼要让他的人觉得，冷库里的鬼已经跑了。”我声音冷下去：“可这头灰，刚抬起来一半。”
灰夹克还想再问。
许力从门外跑进来，大衣领子上全是露水：“风哥，方三开口了。”
我转身就走。
车就停在医院旁边，小唐坐在驾驶座，眼睛通红。
许力拉开车门，等我和灰夹克都坐进去，才说：“方三说，昨晚那个穿黑雨衣的，不是白鬼，他叫‘引灯人’。”
“引灯人？”我说着这个名字。
“他说，白鬼身边有四个引灯人，穿白衣的是出来见人，穿黑衣的是出来办事，昨晚那个，是专门来坏你心的。”许力说道。
“坏我心？”我冷笑。
“他知道你爹的事，方三说，这些年，白鬼把你家里里外外查得一清二楚。你爹怎么叫你、你小时候住哪条巷子、在哪边断的奶，都在他们的册子上。”许力继续说道。
我看向车窗外。
路边树影掠过去，明一道，暗一道，像刀子从眼前划。
“所以他们故意让文丽听见‘林小风’三个字。”我猜到了原因。
“对，就是想让你信，你爹可能没死。你一信，就不会再砸灯了。你会把灯捡起来，替你爹找真相。”许力沉声道。
“好毒。”小唐骂了一句。
“不是毒，是算准了一个儿子会怎么想。”我道。
“风哥，那你怎么想？”许力问。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我想，去会会那四个引灯人。”
方三被赵旭东单独扣在第一码头旁边的旧派出所。
那是临时征用的问话点。
门从外头锁着，两个便衣在走廊上守。
我进去时，方三靠在椅背上，整张脸瘦得脱形。
昨晚从海里被捞起来，他像被抽掉了一半魂。
“林风，你来了。”他哑着嗓子。
“你命真大。”我坐到他对面。
“不是命大，是我还有用。”方三扯了扯嘴角。
“那你有用的时间不多了，四个引灯人，除了冷库这个，还有谁？”我盯着他。
方三不笑了，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林风，你真的信我？”方三问道。
“不信，可你落到我手里，总比落到白鬼手里好。”我看着他说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被铐住的手在桌上画了几个位置。
“四个，一个穿衣见人，一个穿黑办事，一个管海，一个管路。”
“你昨晚见的那个，是办事的，你们没抓住他，他认得你，也认得你爹。”方三回答道。
“管海的，就是方三你？”我猜测道。
“对。”方三没有隐瞒。
“管路的呢？”我问道。
“你见过。”方三抬起头，目光像要从我脸上钻进去。
我脑子飞速转着。
黄四通、秦大、韩辉煌、石九井、小姨夫……
一个个影子从眼前晃过去。
“是石九井。”方三说。
我眼神一凝。
“你胡说。”小唐在身后先骂起来。
“我胡说？石九井是白鬼放在你身边最久的一双眼睛。你们真以为，他从坟里、从北港、从冷库，都是自己活下来的？”方三反而笑了起来。
“他要是白鬼的人，早把我卖了。”我冷冷道。
“卖了你，谁去点灯？”方三反问。
我盯着他，没有动。
“你还不明白吗？白鬼从来没想杀你。他想让你恨石九井，又信石九井。这样，你才会顺着你爹的旧路，走到点灯那一步。”
昨晚冷库里那份黑雨衣，就是石九井送的。不然你以为，那声‘林小风’，是谁递进去的？”方三说道。
我紧握拳头，可我没有马上反驳，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冷库里的黑雨衣是从哪来的？
文丽和梁莹是怎么被带进去的？
还有，昨晚出发前，石九井曾极力拦我，不让我去西湾……
方三看我不说话，慢慢靠回椅背：“林风，你查我，查黄四通，查秦大。可你从头到尾，都在跟当面的鬼斗。真正背对着你的，是那个你最信的人。”
我站起来：“你今天说这些，无非是想活着。我给你活着，可你要是敢把我往石九井身上引……”
方三道说道：“是不是引，你问他一句话就知道了。”
我顿住，看着方三，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他，西湾的船是谁放进去的。”
“北港拦不住我，冷库拦不住白鬼。”
“你藏了这么多天，每一步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林风，除了你小姨夫，谁还知道你每一步会走哪？”方三看着我，眼里像闪着死灰里最后一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