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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残雪。
铁皮墙壁被砸得闷响。
姜寂没说话，视线锁定那盏摇曳的煤油灯。
昏黄光晕里，老兵的脸布满沟壑，一道刀疤贯穿鼻梁，没入空洞的右眼眶。
他没有左臂。
仅剩的左手提着灯，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泥与机油。
“夜枭，姜寂。”
姜寂收刀入鞘。
刀柄与鞘口的金属碰撞声，在巷道里格外清晰。
他站直，右手握拳，抵在左胸。
大夏远征军，战时军礼。
老兵浑浊的独眼亮了一下。
他没回礼，咧开焦黄的牙齿，笑意比哭更难看：“第三先锋营，工兵连，代号‘老狗’。长官，你来得有点晚。这班岗，我站得腿都麻了。”
没有抱头痛哭。
没有慷慨陈词。
三十年的地狱坚守，被他揉碎在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里。
“走吧，长官。下面冷，我给你带路。”
老狗转身，佝偻着背，提灯走向巷道深处。
姜寂跟上。
巷道尽头是一扇伪装成废弃垃圾槽的重型气闸门。
老狗用仅剩的左手在密码盘上按下一串极长的乱码。
“嗤——”
气闸门向两侧滑开，喷出浑浊热浪。
硫磺、机油和浓烈高维辐射的味道扑面而来。
姜寂眯起右眼。
淡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无声滑过。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源质辐射。】
【环境温度：72°C。】
【地下深度：-120米。】
此地，正是“旧日熔炉”。
三十年前，星海工业于此抽取地热，为内城财阀提供永不枯竭的能源。
如今，这里是“天枢”高塔的三颗心脏之一。
两人沿着螺旋状的钢铁阶梯向下。
温度渐高，阴冷感却刺入骨髓。
高维源质正在侵蚀现实维度的物理法则。
“这地方，原本有三十个弟兄守着。”
老狗走在前面，煤油灯在钢铁墙壁上拉出长影。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年前，星海工业的人发现了这里。他们没强攻，关了排气阀，往里灌高维废料。”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疯了。有的变成怪物，有的自己跳进了熔炉。”
老狗停步，回头看了姜寂一眼，目光落在他左肩那条散发着大夏神火的钢铁手臂上。
“我运气好，右眼瞎了，右胳膊断了，辐射感染得慢。我就每天守在最底层，把那些变异的弟兄……一个个送走。”
姜寂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阶梯两侧的钢铁护栏。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刀尖刻的，弹壳划的，指甲抠的。
【张大牛、李铁柱、赵青山……】
三十个名字。
三十条人命。
“长官，楚天阔那个杂碎，不仅想用‘天枢’接引外神，他还在抽弟兄们的骨髓。”
老狗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压抑着极致的戾气。
两人抵达最底层控制平台。
姜寂抬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倒圆锥形的反应炉。
反应炉表面原本的银白色装甲，已被紫黑色的源质完全覆盖。
无数血管般的纹路在炉身上搏动，如一颗畸形的巨型心脏。
紫红色的光芒随其搏动，顺着粗壮线缆，源源不断输向内城方向。
在那颗“心脏”周围，倒悬着十几台星海工业的“裁决者”重装机甲。
它们没有启动，静默倒挂在穹顶的钢架上，如同死去的巨大蝙蝠。
姜寂的右眼捕捉到它们体内的能量暗涌。
【敌我识别：星海工业残部（高维异化体）。】
【数量：12。】
【状态：休眠/充能中。】
“控制器在反应炉正下方。”老狗指向那颗巨大心脏的底部，一个闪烁微弱红光的操作台。“切断主控阀，这颗心脏就停了。”
“我去。”
姜寂握住斩灵刀，大拇指轻轻推开刀格。
“咔哒。”
一声轻响。
穹顶上，十二台“裁决者”机甲的电子眼同时亮起。
不是幽蓝，是令人作呕的猩红。
“长官，你现在的状态，不能硬拼。”
老狗突然伸出左手，拦在姜-寂身前。
姜寂转头看他。
老狗笑了笑，提起那盏煤油灯。
直到此刻，姜寂才看清，灯里燃烧的不是煤油。
那是一小簇微弱、纯粹的大夏神火。
而灯芯，是老狗左手腕延伸出的一根血管。
他在用自己的命，养这盏灯。
“我守了三十年，不是为了苟活。”老狗的独眼里，倒映着穹顶坠落的机甲。“我是为了等一个能把门彻底关上的人。”
“长官，你得留着力气，去砍楚天阔的脑袋。”
话音未落，老狗猛地捏碎手中的煤油灯。
“砰！”
玻璃碎裂。
那簇微弱神火接触到空气，瞬间沿着老狗的血管疯狂反噬！
“轰——”
老狗整个人化作燃烧的火炬。
没有痛苦哀嚎，只有得偿所愿的解脱。
他携着烈焰，笔直撞向反应炉正下方的控制台！
“拦住他！”
穹顶上，一台异化的裁决者机甲发出机械扭曲的嘶吼。
十二台机甲同时坠落，背部推进器喷吐紫黑色尾焰，十二道陨石砸向老狗。
“滚。”
一个冰冷的单音节在地下熔炉中炸响。
姜寂动了。
左肩镇国动力炉轰然运转，120%的解禁功率让他的左臂瞬间赤红。
刚愈合的皮肉再次崩裂，鲜血涌出，未及滴落便被高温蒸发成血雾。
痛。
生锈的钢针在锁骨和肩胛骨的缝隙里疯狂刮擦。
姜寂眉头未皱。
蹬地。
暗红色的残影在空气中拉出尖锐音爆。
他后发先至，直接撞入十二台机甲的包围圈。
斩灵刀出鞘。
大夏神火顺着刀锋倾泻，化作一轮黑红满月！
“当——嗤！”
最前方的机甲试图用高频粒子盾格挡。
刀锋之下，盾牌应声而碎。
刀锋切入钢铁，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姜寂手腕一抖。
【逻辑弱点锁定：颈椎动力中枢。】
刀尖精准刺入机甲颈部装甲缝隙，轻轻一挑。
“砰！”
机甲头颅冲天而起。
紫黑色的源质喷涌而出，触及大夏神火，瞬间焚为虚无。
一台。
姜寂没有停顿。
他在半空强行扭腰，左手钢铁机械臂扣住侧面袭来的另一台机甲的面门。
五指发力。
“喀嚓。”
高强度合金面罩被硬生生捏碎。
姜寂左臂的动力炉喷出炽热神火，灌入机甲驾驶舱。
没有惨叫，只有源质被净化的沉闷爆裂。
两台。
剩下的十台机甲似乎感受到了恐惧，放弃攻击老狗，同时将炮口对准姜寂。
“嗡——”
十道紫黑色高维死光交织成网，当头罩下。
姜寂没有躲。
他双手握住斩灵刀柄，胸膛起伏，灌满焦臭的空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斩。”
黑色刀芒迎着死光逆流而上。
没有招式，只有纯粹的暴力和极致的杀意。
刀芒与死光碰撞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陷入死寂。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大爆炸。
冲击波撕裂周围的钢铁墙壁，高温将地面积水瞬间蒸发。
爆炸中心，姜寂硬生生撕开光网，突入敌阵。
刀光起落。
残肢断臂与破碎装甲漫天飞舞。
五秒。
仅仅五秒。
十二台异化裁决者，全部化为燃烧的废铁。
姜寂单膝跪地，用斩灵刀撑住身体。
左肩伤口深处，鲜血顺着机械臂的纹路滴落。
他大口喘息，右眼机械瞳孔飞速旋转，散热系统发出轻微蜂鸣。
“长官……”
身后传来老狗虚弱的声音。
姜寂转头。
老狗扑在控制台上。
他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血肉之躯在神火燃烧下碳化，仅剩一具焦黑骨架。
但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握着主控阀的拉杆。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机械咬合，拉杆被他压到底。
巨大的反应炉猛地一震，表面跳动的紫黑色“血管”瞬间干瘪，输向内城的能量流被彻底切断。
地下空间里的红光黯淡下来。
老狗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失去所有支撑，缓缓后倒。
姜寂闪身上前，接住那具轻得没有重量的焦骸。
老狗瞎掉的右眼里，流出一滴清泪。
“三十年了……”
“长官，天……快亮了吧？”
姜及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快了。”
姜寂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保证。”
老狗笑了。
那具焦黑的骨架在他怀里化作点点纯白光芒，如一群萤火虫，缓缓升空，最终融入姜寂左肩的大夏神火之中。
【提示：接收到纯粹意志（序列未知）。】
【大夏神火底蕴增加。】
【镇国动力炉自适应修复进度：15%。】
姜寂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双手。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向出口。
第一处节点，拔除。
“滋啦——滋啦——”
就在姜寂踏上钢铁阶梯的瞬间，左腕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不是安全频段的绿光，是强制接入的猩红。
“姜寂。”
一个温文尔雅、透着高高在上悲悯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楚天阔。
姜寂脚步停住，大拇指再次推开斩灵刀的刀格。
“很感人的重逢，不是吗？”楚天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三十万远征军的残魂，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了三十年，就为了给你点亮一盏灯。”
姜寂没说话，冷冷看着头顶昏暗的穹顶。
“你拔除了‘旧日熔炉’，切断了三分之一的能源。你一定觉得，自己离胜利又近了一步。”
楚天阔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看戏的愉悦。
“姜寂，三十年了，你的战术思维还是这么死板。”
“你真的以为，‘天枢’需要这些破铜烂铁来充能吗？”
大地，突然剧烈颤抖。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姜寂右眼的机械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视网膜上，全息地图疯狂闪烁。
代表另外两个能源节点的红点，并未因“旧日熔炉”的关闭而黯淡，反而爆发出刺目的紫黑色光芒！
这股光芒顺着地下脉络，疯狂向内城中央的“天枢”高塔汇聚。
【警告！高维逻辑正在重构！】
【天枢塔能量读数飙升：200%……300%……】
【维度屏障撕裂度：45%。】
“那三个节点，从来都不是能源。”
楚天阔的声音变得空灵浩大，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它们是‘锁’。”
“三十年前，大夏远征军用三十万人的命，在深渊上加了三把锁。”
“我花了三十年，都没能从内部彻底破坏它们。”
“谢谢你，姜寂。你亲手，帮我砸碎了第一把。”
姜寂的瞳孔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向下方彻底熄灭的反应炉。
老狗的牺牲，他刚才的厮杀，不是在拯救中城，而是在帮楚天阔开门？
“不用急着自责。”楚天阔轻笑，“好戏才刚刚开始。剩下两把锁，不需要你动手了。”
通讯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沈小棠声嘶力竭的呼喊。
“姜寂！别去剩下的两个节点！快撤！”
“怎么回事？”
姜寂立刻切回安全频段。
“锁……锁碎了！”沈小棠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另外两个节点里的东西……苏醒了！”
姜寂的右眼视网膜上，弹出另外两个节点的实时高维扫描图。
【敌我识别：大夏远征军（高维异化体）。】
【身份比对成功。】
【目标一：第一先锋营统帅，楚狂人。】
【目标二：大夏远征军总参谋长，白夜。】
姜寂看着这两个名字，呼吸瞬间停滞。
楚狂人，他的授业恩师。
白夜，曾经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生死兄弟。
三十年前，他们战死在深渊最前线，尸骨无存。
现在，他们成了守护“天枢”最后两把锁的高维怪物。
“姜寂，楚天阔把他们的残躯和高维源质缝合在了一起。他们已经没有理智了！”
宋缺的声音也切了进来，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们正在向内城移动！一旦他们与‘天枢’融合，深渊的盖子就会彻底打开！”
风雪，顺着被炸开的通道倒灌进地下熔炉。
很冷。
姜寂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水。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
没有血迹，只有粗糙的机械纹理。
“知道了。”
姜寂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他提着斩灵刀，一步一步，向着地表走去。
“姜寂！你听懂了吗？那是楚狂人和白夜！你对上他们，必死无疑！”
沈小棠急了。
“我听懂了。”
姜寂走出气闸门，回到漫天风雪的中城废墟。
他抬头，看着内城方向那座散发着恐怖紫黑色光芒的高塔。
“他们病了。”
姜寂握紧刀柄。
大夏神火在左肩无声咆哮。
“我去给他们，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