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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油味。
很浓的机油味，混杂着防腐剂和陈年血污的腥气。
吱呀。
吱呀。
履带碾过焦黑的晶体碎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姜寂握着斩灵刀。
刀锋斜指地面。
左手掌心的李兰铭牌边缘，硌着晶体化的皮肉。
浓重的阴影里，轮椅停住了。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辆轮椅。
而是一台大夏远征军早年淘汰的“工兵-III型”履带式底盘。
底盘上方，用粗糙的铆钉和钢缆，强行焊接了一个维生舱。
维生舱的玻璃浑浊不堪。
惨绿色的荧光闪烁。
半颗干瘪的头颅泡在营养液里。
没有下半身。
没有左臂。
仅剩的右臂被改造成了插满管线的机械触手，正无力地搭在操作台上。
“先锋营的狗崽子，鼻子还是这么灵。”
声音不是从头颅嘴里发出的，而是通过维生舱外挂的破旧扬声器传出。
带着刺耳的电流麦噪。
姜寂没有说话。
视网膜上的红色准星没有跳动。
没有高维污染的警报。
只有大夏神火在刀锋上发出微弱的共鸣。
“第三营，参谋干事，林修。”扬声器里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咳血，“或者，你也可以叫我，零号前哨站的‘看门狗’。”
姜寂的目光落在那只机械触手上。
触手的末端，夹着半根没有点燃的劣质卷烟。
烟丝已经发霉。
“林破军，是你什么人？”姜寂声音干涩，带着铁锈摩擦的质感。
维生舱里的营养液剧烈翻滚了一下。
那半颗头颅仅存的独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眼白里布满血丝。
机械触手微微发抖。
“他……他还活着？”
“死了。”
姜寂从战术口袋里摸出那个缺角的黑匣子，扔在履带前。
“三十年，他攒够了源质晶体。我替他送回来了。”
当啷。
黑匣子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一声闷响。
扬声器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营养液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良久。
“死得好。”
扬声器的合成音变得极其冰冷，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老子当年就告诉过他，别去内城。内城的人，心比深渊还黑。”
机械触手垂下来，把那个黑匣子扫进底盘的储物格里。
“你同化率多少了？”林修突然问。
“六十。”
“放屁。”林修冷笑，“你左手那几根晶体骨头，都快长出高维神经索了。你刚才开了神之胃，强吃母体的拟态投影。要是没有这三十万兄弟的英魂压着，你现在就是个怪物。”
姜寂看了一眼左臂。
紫黑色的晶体虽然褪去，但皮下的血管依然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
源力归零，肉身崩解。
这是大夏远征军每一个开启同化之路的战士，都逃不掉的宿命。
“有办法剥离吗？”
姜寂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铭牌巨茧。
三十万幽蓝色的灵魂之火，静静地燃烧。
“劈开它。母体降临，大家一起死。这是最快的剥离办法。”
林修的机械触手敲了敲维生舱的玻璃。
“或者，你进来，看看这个。”
履带倒转，轮椅退入阴影。
姜寂跟了进去。
前哨站内部，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岩洞。
墙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大夏军方的老式战术屏幕。
大部分屏幕已经黑屏。
仅剩的几块屏幕上，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告。
“这三十年，母体一直在试图消化这三十万英魂。”
林修操作机械触手，调出一幅巨大的三维结构图。
图上，巨茧像一颗心脏。
无数紫黑色的神经索从四面八方扎进茧里。
“弟兄们用执念化成了茧，把母体最核心的‘降临通道’死死卡住了。”林修的声音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但代价是，他们的灵魂被当成了母体的养料。再过七十二小时，同化就会彻底完成。”
“到那时，三十万远征军，就会变成三十万只高维怪物。诸神黄昏，将从这里开始。”
姜寂的机械右眼死死盯着屏幕。
“怎么做？”
“切断能源。”林修的触手点在屏幕的三个红点上，“母体抽取灵魂的管道，连接着三个维度的‘锚点’。也就是这三处。”
屏幕放大。
第一处，一棵完全由血肉和晶体组成的参天大树。
第二处，一片倒悬在岩洞顶部的黑色血湖。
第三处……
姜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三处的画面很模糊。
但能隐约看清，那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钉着一个穿着大夏军服的女人。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
“那是……”姜寂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远征军医疗长，秦冬雪。”林修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悲哀，“母体把她当成了‘孕育’高维子嗣的温床。她被钉在那里，三十年了。”
咔咔。
姜寂握刀的右手骨节发白。
刀锋上的暗红神火，轰地一声暴涨三尺。
“先锋营的，别冲动。”林修冷冷地警告，“这三个锚点，都有高维统帅级的怪物守着。你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去一个就是送死。”
“我的命，还剩七十二小时。”
姜寂抬起头，布满裂纹的机械眼透出极致的疯狂。
“够杀三个来回了。”
“你……”
滴——！
刺耳的最高级别防空警报突然在前哨站内炸响。
红色的频闪灯将岩洞映得一片血红。
“怎么回事！”
林修的机械触手疯狂敲击控制台。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前哨站外的巨大溶洞里。
那三十万块铭牌组成的巨茧，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幽蓝色的灵魂之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逐渐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黑色。
“嘶——”
一声穿透灵魂的尖啸，从巨茧深处传出。
这不是刚才那个伪装的哭腔。
这是母体真正的声音。
“它察觉到你进来了！”林修大吼，“它在加速同化！该死！它要提前降临！”
轰隆！
溶洞的岩壁开始崩塌。
巨大的紫黑色触手从岩石缝隙里钻出，像蟒蛇一样缠向巨茧。
姜寂猛地转身。
斩灵刀在地面拖出一溜刺目的火花。
“你去哪！”
“杀出去。”
“你疯了！外面的高维浓度已经超标了！你出去一秒钟，同化率就会飙到百分之百！”
姜寂没有回头。
他用牙齿咬住右腕的绷带，将刀柄死死绑在手上。
“大夏军规。”
他一脚踹开前哨站的金属闸门。
狂暴的风雪裹挟着紫黑色的源质粉末，扑面而来。
“不抛弃，不放弃。”
铮！
暗红色的神火冲天而起，在黑暗的溶洞中划出一道极致的红线。
姜寂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撞向了那漫天飞舞的紫黑触手。
“一群死物，也敢动我大夏的英魂。”
刀锋入肉。
紫黑色的粘液泼洒在姜寂的脸上。
左臂的同化率疯狂跳动。
65%……70%……78%……
他没有开启神之胃。
他在用纯粹的肉体力量和寿命，硬抗高维法则的碾压。
“滚开！”
一刀。
两刀。
十刀。
触手被斩断，又迅速重生。
姜寂的军靴踩在粘稠的血泊里。
每一次发力，大腿的肌肉都会撕裂。
痛。
极致的痛。
但他没有吭声。
那枚缺角的硬币，死死攥在左手掌心。
硬币的棱角刺破了皮肤，黑血顺着指缝滴落。
“姜寂……”
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母体的拟态。
是真正属于人类的精神波动。
姜寂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根粗壮的触手狠狠抽在他的胸口。
砰！
姜寂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咳……”
他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
他死死盯着巨茧的顶部。
在那里，幽蓝色的灵魂之火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大夏远征军军服的老人。
胸前的铭牌上，刻着“统帅·楚狂人”。
“老师……”姜寂的瞳孔剧烈收缩。
楚狂人已经在中城战死了。
他亲手杀的。
为什么他的灵魂会在这里？
虚影看着姜寂，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巨茧的最深处。
“钥匙……在里面。”
虚影的口型无声地开合。
“开门。接我们……回家。”
刺啦。
虚影被紫黑色的源质瞬间吞没。
姜寂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同化率：85%。
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机械右眼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巨大的，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心脏。
“好。”
他闭上眼。
风从溶洞的裂缝里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
滴答。
一滴紫黑色的粘液，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