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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备考(第1/2页)
腊月二十九的平江城,家家门上贴着新桃符,河沿上卖年糕的蒸笼揭开盖,白汽扑了半条街。
姜家的车马从码头上排过来,前头是老太爷的藤轿,后头跟着女眷的车,再往后是装箱笼的板车,拉了长长一溜,把桥头那条街占去大半。
炒栗子的伙计拿铲子敲了敲锅沿,伸长脖子张望:“这是姜家?出什么事了,一家老小全出来了?”
卖糖粥的老汉挑着担子让到墙根,瞥了一眼:“接人呢。他家那个念书的小少爷,从北边书院回来了。”
伙计手里的铲子停了:“腊月底才回来?过了年,莫不是要去考乡试?”
“八成是。”老汉把担子换到另一边肩上,“他家这个孙子,五岁就拿了县案首。换你有这么个孙子,你不出来接?”
伙计嘿了一声,低头翻了两下栗子:“换我?我把这锅栗子端到码头上,见人就抓一把。”
姜昭坐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爷爷的藤轿就在前头,轿帘撩着,老爷子正扭过头来看她这辆车,见她探头,又把脸转回去了。
家门口的炮仗刚放完,红纸屑铺了一地,硝烟味还没散。
门里头站着个高个子的年轻妇人,枣红绵袄,鬓边插着绒花,两颊冻得通红。她怀里抱着个裹得圆滚滚的孩子,见车停了,先把孩子放到地上,替他扯了扯歪掉的帽子。
孩子三岁多,站得挺稳,叫炮仗吓得还没缓过来,两只手揪着他娘的裙子。
姜磐从她身后过来,弯腰把孩子往前一送:“墩儿,去给你小叔作揖。在家怎么教的?”
墩儿往前挪了两步,仰着脸看姜昭,又回头看他爹。姜磐冲他把两只手往胸前一合,比了个样子,他才学着合起手,弯下腰去。腰弯得太猛,帽子掉在了地上,他自己捡起来,往头上一扣,扣反了。
“给小叔……请安。”
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在家里显然背过好几遍。
姜昭往袖子里一摸,空的,又摸了摸另一只袖子,还是空的。
门口的人都笑了。钱惠娘拿帕子掩着嘴:“当叔叔的,空着两只手就来了?”
“晚些补上。”姜昭蹲下来,把墩儿头上那顶帽子正过来,“小叔给你挑个好的。”
墩儿听不大懂,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姜磐一弯腰,一只胳膊往下一抄,墩儿就稳稳坐进了他臂弯里,另一只手还腾得出来,拎起门边一只箱笼:“这小子,比矿上的伙夫还能吃,抱一回沉一回。”
钱惠娘正指挥着人往里搬箱笼,回头招呼:“月娥,先把墩儿抱进去,门口风硬。”
郝月娥应了一声,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
姜昭这才得空,冲她作了一揖:“嫂子。”
“哎。”郝月娥抱着墩儿腾不出手,只屈了屈膝,冲她笑,“头回见面,倒先叫你看了笑话。你磐哥这话,当着你大伯母说去。娘一天塞他五顿,回头还怪我没喂饱。”
“孩子长身子,五顿多什么?”钱惠娘头也没回,“你们郝家的孩子,小时候没吃过五顿?”
“我们郝家吃五顿,吃的是黍饼。”郝月娥冲姜昭挤了挤眼,“到了娘手里,五顿全是鸡汤。”
钱惠娘拿帕子在她胳膊上抽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身后有人抱着书箱进门,在她边上站住了。
“昭哥。”
嗓子粗了,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姜昭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才看清是硕哥儿。他比她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脸晒得黑红,气色好得很,嘴唇上冒出一层细细的青茬。
“硕哥儿?”她仰着脸,“你这是在矿上吃了什么,蹿这么高?”
姜硕咧着嘴笑,笑了一阵才收,把书箱往肩上一托:“我先给你送进去。”
三婶跟在他后头,把一只铜手炉塞到姜昭手里,隔着青布套子烫手心。
“船上冷,先暖暖手。”
东院里,箱笼已经搬进来了。姜昭顾不上换衣裳,蹲在地上,把装杂物的那只小箱翻到底,翻出个锦袋来。
袋子里是只玉坠,青白的玉料,磨成一尾小鱼的样子,鱼鳞是她拿细砂一点一点蹭出来的,边角磨得圆圆的,不会硌手。那是在山上一个冬天里磨的,原想磨好了自己挂着,磨完了一直没舍得戴。
她拿红绳穿了,回到正厅,交到郝月娥手里。
郝月娥托在手心里瞧,瞧见那几片鱼鳞,抬起头来:“这是你自个儿磨的?”
姜昭点点头:“磨了一冬。边上都磨圆了,他抓着玩也不怕。”
郝月娥没再客气,把红绳在墩儿脖子上绕了两道,打了个结。墩儿低头看看胸前那尾小鱼,又抬头看看姜昭,冲她张开了两只胳膊。
姜昭愣了一下,弯腰去抱。她两只手掐着孩子的胳肢窝往上一提,端在胸前,胳膊伸得直直的,像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汤。
墩儿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扭过头去找他娘。
“托屁股!”郝月娥和钱惠娘异口同声。
满屋子都笑了。
姜昭手忙脚乱地换了个姿势,郝月娥过来,把她一只手往下挪了挪,托住了,又把她另一只手扳到孩子背上:“这么着,胳膊别使死劲。”
墩儿这回坐稳了,趴在她肩上,拿手捏着胸前那尾小鱼。姜昭僵着两只胳膊,一动不敢动,脸上却笑开了。
那一夜,正厅的椅子不够坐。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处,孙伯从门房搬来长凳,李大娘又添了一只小杌子给墩儿。灶房那头锅铲响个不停,罗妈妈一进门就挽起了袖子,把她在麓山腌的芥菜疙瘩切成丝,拿麻油一拌,端上来一大碗。
郝月娥夹了一筷子,眼睛一亮:“这个对!跟我娘家腌的一个味儿。”
罗妈妈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北边的菜,北边的法子,我在山上腌了三年。”
鸡汤喝过一巡,钱惠娘放下碗,先提起了恩科。
“府学门口那张誊黄,我叫人抄回来看了。太后娘娘七十整寿,明年八月加开一科。”她冲姜昭扬了扬下巴,“咱们家可得早早预备起来。”
姜鹤年拿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嘴角压不住:“早该预备了。”
苏梧拿汤勺搅着碗里的汤,没抬头:“号舍那么窄的地方,一场关三天,出来喘口气又得进去,前后也是九天。好人也要蹲出病来。”
“娘,我如今厉害着呢。”姜昭往前探了探身子,“天天早上跑,二哥带着练了大半个月,山路能一口气跑上去。”
“练出来了就好。”郝月娥在长凳那头点头,“我们矿上的人,夏天下洞,洞口热得冒烟,全靠身子扛着。一人揣一壶绿豆汤,嘴里含两片薄荷叶,扛不住的,一下子就晕了。”
“八月里暑气重,是得防着。”姜知安放下酒盏,“药铺里多备些藿香、六一散,考生进场前来买。”
“到时候买药的,怕不止考生。”姜知让给老父亲斟了半盏酒,“府学教授前几日说,上科没考上的,已经回了家的,听说加开又要往江南赶。明年八月,城里怕是挤得很。”
“上一回乡试,栈房后头那几间就住满了。”姜砚接过话头,“好些是一家子跟着来陪考的,爹娘、媳妇、孩子,一来五六口,挤在一间屋里打地铺。”
“那就早腾地方。”钱惠娘掰着指头,“后院那排库房,开了春收拾出来,铺板床,被褥要新的。”
“八月里热,被褥用不上,得是凉席。”何秀珠在桌尾开了口,“城西编席子的那几家,我去年还买过,价钱公道。我去说,开春就订。”
姜砚冲她点了点头:“那就劳三婶。”
“一家子跟着来,孩子也多。”何秀珠想了想,又说,“院子里得腾块空地,叫孩子们有地方跑,省得在屋里吵着考生温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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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蚊子。”郝月娥举起筷子,“我们那儿拿艾草熏,一熏,蚊子就跑了。”
“号舍里熏不得艾草,一熏卷子都熏黄了。”苏梧终于抬起头,“只能缝药包,揣在身上。”
“那就缝药包。”钱惠娘一拍桌子,“艾叶、薄荷、菖蒲,缝成小荷包,住栈房的考生一人送一个,算咱家的人情。”
姜昭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哥,栈房的床要不照号舍那么宽打?考生住惯了窄的,进了场就不憋屈。”
桌上一愣。
姜砚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笋:“这主意好。那东院也照这么办,算一间考寓。你也是考生,一住就是大半年,房钱先交了。”
“照号舍那么点宽的床,”姜昭眨了眨眼,“房钱也得照号舍那么宽算,减一大半。”
钱惠娘笑得拿帕子直拍桌子:“听听!还没进贡院,先学会砍价了!”
说笑了一阵,钱惠娘又跟三婶说到席子是用竹篾的好还是灯芯草的好,姜砚和姜知让在算库房改客房要请几个木匠,郝月娥抱着打瞌睡的墩儿,还在跟罗妈妈讨芥菜疙瘩的腌法。
姜昭捧着碗听着,把碗放下,挽起袖子,把钱惠娘面前那盘吃空了的鸡骨头收到一边,顺手给爷爷添了一勺热汤。
散了席,姜知让在回廊拐角叫住她,说傅大人的信腊月二十头上就到了,夹在傅夫人给她娘的信里,没拆,原样搁在她书案上。
信被压在砚台底下。
老师的信,向来半页,末了“知道”两个字,今日这一封展开来,足足两张纸。
“前信已到。年下诸事繁杂,替我向老太爷问安。
“说一件旧事,你看着玩。
“我年轻时在一个县里做县尉。那年衙门里的押司病退,缺出来了。县丞举了他的外甥,主簿举了跟他十几年的老书办。这两人都办得了事。
“可一个用了,往后衙门里的账就是县丞的账;另一个用了就是主簿的账。两边在堂上为这一个缺,争了半个月。
“知县一个也没用,从县学里挑了个年轻生员。家在乡下,没拜过谁的门,县丞、主簿的酒席,一回也没去过。
“那后生字写得端正,账也算得清。进了衙门,见了县丞叫大人,见了主簿也叫大人,两边的话都听,两边的账都不替谁瞒。
“县丞、主簿起先都不服,后来几笔账查下来,谁也抓不着他的错,这才渐渐收了声。
“近来京中无事。明姝问你好。勿念。”
姜昭把信纸摊在灯底下,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老师不说闲话。给山长的信,写井水、写下雨,那是怕说多了,叫山上的人操心;给她的信,从来是功课。这一回,他写了两张纸,写的是一个县衙里的押司。
他不会无缘无故讲一个故事。
前年夏天,老师坐在东院的花厅里,说裴相公致仕以后,朝里两位相公谁也压不倒谁,大理寺那个缺,最后挑了他这个两边都不沾的人去坐。
那是一个缺。
信里这个后生,也是一个缺。可老师特意写了,他没拜过谁的门,两边的酒席一回也没去过。
姜昭的指头停在这一行上。
恩科是给太后贺寿,满天下的读书人都多了一回机会。可要是老师说的意思也在里头,这一科考上来的,兴许就有那么些人,跟这后生一样,家世清白,还没来得及进谁的门。
这样的人,官家可以自己挑。
朝里到底是不是这个光景,她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老师也没说。她自己呢,商户人家,往上三代都是白身,这些年谁的门也没进过。
那后生先进了县学,也得是手里有真本事,知县才挑得着他。
姜昭把信折好,收进书案底下那只樟木匣子,跟宗副山长给的那叠旧纸压在一起,落了锁,钥匙穿在红绳上,挂回了脖子里。
阿栀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灯底下出神:“您又要熬?”
“不熬了。”姜昭站起来,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捂,热气扑了一脸,“明日除夕,后日初一,我陪爷爷守岁。”
元宵过后,姜知安带着姜磐、郝月娥和墩儿回了北边。姜硕留在平江,钱惠娘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等昭哥儿出了贡院,亲眼看他从那道门里出来。
第二日,姜鹤年把府里的管事、门房、灶上的都叫到了正院。
“从今日起,昭哥儿关起门来念书。”老爷子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拐杖在青砖上点了点,“外头来拜的、送礼的、托人说话的,先到陶管家那儿,一概不往东院递。他屋里的事,有阿栀、阿柏照应,旁人没事别往那边去。”
“昭哥儿爱干净,院子照旧勤扫,可动静要小,别叫扫帚刮得满院子响。”
“是——”一院子人应得震天响。
老爷子眉头一皱,拐杖又一点:“小点声!”
一院子人压着嗓子,又应了一遍。
规矩立下来,苏梧头一个碰了壁。她端着一盅冰糖雪梨走到月洞门口,想了想,把盅子交给阿栀,转身回去,走到回廊上还在笑:“你爷爷这规矩,连我也挡在外头了。”
月底,姜昭两日没出东院。
她在磨《尚书》里讲刑罚的那一篇,前人的注说法打架,她一条条对过去,对到后来,饭也是阿栀端进来吃的。往常到了饭点,她总要去正院陪爷爷吃,这两日正院那张桌上,她的位子空着。
第三日午后,月洞门外头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陶管家正好在门口,跟阿柏对着东院要添的灯油,一扭头看见老太爷,账本差点脱了手。
“老太爷。”
姜鹤年往门里瞄了一眼:“我进去瞧瞧。”
陶管家的腰弯了下去,脚底下却没挪:“老太爷,您前些日子吩咐过,旁人没事别往东院去。”
“我是旁人?”
“您不是旁人。”陶管家额头上见了汗,“可您吩咐的时候,没说您自个儿除外。”
姜鹤年的胡子动了一下。廊下扫地的老苍头停了扫帚,两个端簸箕的小丫头躲在柱子后头,探着脑袋往这边瞧。
“我不是来瞧他的。”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拿拐杖指了指墙头,“我来看梅花。”
陶管家顺着拐杖往上看。东院墙头探出来一枝梅,开得正好。
“老太爷,那枝梅,站在这儿看最全。”陶管家赔着笑,“进了院子叫屋檐挡着,倒看不见了。”
姜鹤年瞅瞅那枝梅,瞅瞅陶管家,又瞅瞅柱子后头那两颗小脑袋,拐杖在青砖上重重点了两下,转身走了。
屋里,姜昭伏在案上,窗子开着一道缝,外头的话一句不落全进了耳朵。她搁下笔,笑了一阵,笑完了,望着窗缝外头那枝梅出了一会儿神。
第二日天不亮,后园的荷花池边上,枯荷梗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姜昭绕着池子跑完了,扶着栏杆喘气,一回头,池子那头的藤椅里果然坐着一个人,裹着紫貂大氅,捧着一只茶盏,眼睛盯着池子里的枯荷。
她跑过去,在藤椅边上蹲下了:“爷爷,梅花好看么?”
姜鹤年拿眼角瞥了她一下:“站在外头看,最全。”
姜昭憋着笑,从他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爷爷,那规矩改了吧。外头的人照旧挡着,家里人想来就来。我总不能成天不见人,闷得慌。”
姜鹤年端着茶盏,半天没往嘴边送,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你闷得慌?”
“闷得慌。”
“那就改。”老爷子把茶盏一放,咳了一声,“我是怕你闷坏了,跟我进不进去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