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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最后一面(第1/2页)
映仪一早就等在二门上,远远见府里的马车驶了进来,连忙上前相迎。
马车在门口停稳,车帘掀开,嘉仪探出半个身子,一眼便看见等候在旁的映仪,心里咯噔一声。
映仪上前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早就想好的措辞此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才轻声道:“走罢,我送你过去。”
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嘉仪心里便明白了一大半,甩开映仪的手就往芙蓉苑赶,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在风里翻飞,映仪差点都跟不上。
匆匆赶到芙蓉苑门口时,嘉仪猛地停住了脚步——院门上已经挂上了白布,廊下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换成了素白的纱灯,连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艳的芙蓉花,也被人在枝头系上了白绸条。
风一吹,白绸条飘起来,像谁在无声地招手。
霎时间,嘉仪什么都明白了。
她呜咽一声,提着裙子就往正堂跑。
可走到院子中央,她又停住了脚步。
正堂门户大开,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口棺材,棺材前头立了一张小供桌,铺着白布,桌上燃着两根白蜡,火苗细细长长的,偶尔被穿堂风吹得歪一歪,又直起来。
供桌中央搁着一碗白米饭,饭上插着一双筷子,旁边摆着几碟子贡品,一碗清水。
两个小丫鬟腰间拴着白巾,正跪在一旁,低着头往铜盆里扔纸钱。
火舌一卷,纸钱便瞬时扭曲弯折,化为了灰烬,黑灰从盆沿飘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吹得打旋儿。
嘉仪愣住了,两条腿像被人抽了筋,一步也迈不动。
身后赶来的夏荷连忙扶住她,低声道:“姑娘,节哀。”
嘉仪往身后看了看,只见三姐姐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眼圈也红着,正有些怜悯地看着她。
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她整个身子都软了,不由往地上倒。
一个婆子快步上前,与夏荷一左一右扶住她,才堪堪没让她跌在地上。
嘉仪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旁人的声音了,模糊的视线中只有那口冰冷的棺材,棺材在她眼前放大、模糊,又放大。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飘忽忽的,不像自己说的:“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婆子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唉,姨娘求老爷许您和离,老爷不同意。姨娘性子烈,就寻了短见……
姑娘,您可要保重身子啊,姨娘走之前最挂念的就是您了……”
寻了短见......
是因为自己,姨娘才选择这条绝路么?
为什么会这样,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当初要回来说这些混账话......
她挣开婆子和夏荷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心里掀起千重浪。
那两个烧纸的小丫鬟见五姑娘来了,也起身扶了一把,将她带到棺材处。
棺材半开着,里面正是一身寿衣的李容娘。
寿衣是素白的,里面是一件滚着锦边的新衣裳,这是嘉仪去年给她做的,她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穿。
她的鬓发被仔细梳理过,齐齐整整地抿在耳后,嘴唇上还涂了一点薄薄的口脂,是听雨替她抹的,说是“好歹体体面面地走”。
可那点薄红衬在惨白的脸上,反倒叫人看着心里更酸。
她双手交叠搁在胸前,指节已经僵了,指甲泛着青灰,可那双手从前是那样柔软、温暖,牵着小小的嘉仪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也曾轻轻抚摸过她的发顶,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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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仪面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了,她凄厉地哀嚎一声:“娘!”
尖锐的哀嚎过后,她此刻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已经语无伦次了:“娘……呜呜呜……娘!”
她伸手想去够棺材里母亲的脸,可指尖触到那冰凉僵硬的皮肤时,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随后又伸过去,反反复复,终究是捧住了母亲的脸。
见状,跟过来的夏荷连忙扶着她,有些不忍地垂下眼,别过头去,拿袖子悄悄按了按眼角。
一时间,灵堂里只有嘉仪的哭嚎声,一声接一声,在场的丫鬟婆子皆面露不忍,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低着头拿帕子擦眼睛,沉默地站在一边,谁也不忍心上前去拉她。
待哭得没了力气,嘉仪顺着棺材往下滑,整个人都靠在了棺材上,额头抵着棺材沿,口中只喃喃道:“我不和离了……呜呜呜,我不和离了……
娘,你别丢下我……娘,我只有你了……”
那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嘴唇还在翕动着。
这时映仪鼓起勇气走进了灵堂——这李姨娘算是横死,她虽然不迷信,可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么惨烈的死法,心里还是发怵的。
灵堂里的香烛气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空气凉飕飕的,从门口灌进来,贴着脊背往上爬。
映仪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是硬着头皮蹲到了嘉仪身边,用帕子拭去她面上的泪痕,低声道:“五妹妹,节哀。你这样,也让姨娘走得不安心。只有你振作起来,好好生活,这才对得起姨娘的一片苦心。”
听到这话,嘉仪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些神采。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挣扎着想要起身:“扶我起来,我要给姨娘守灵。”
见状,夏荷连忙扶她起来,将她带到了从前的卧房里。
那间屋子还保持着她在时的模样,妆台上的铜镜歪着,妆奁半开着,里头还搁着几根她没带走的簪子。
夏荷替她卸了钗环,此时院子里的婆子又拿来丧服来给她换上。
嘉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忽然道:“娘最不喜欢我穿白了,说小姑娘家家的,穿得素净了不好看。”
夏荷没接话,只低着头替她系带子。
待重新回到灵堂之后,嘉仪只一言不发地跪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机械地往铜盆里扔着纸钱。
一张,两张,三张,火苗舔着纸边,卷成灰,散开,最后化为灰烬。
映仪心里轻轻叹气,也上前为李姨娘上了一炷香。
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她退后两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李容娘这一生,从青山村的“李大丫”到卿府的“李姨娘”,看似攀了高枝,实则步步都是身不由己。
她争过,闹过,蠢过,也算计过,到头来也不过是这四方院子里一个可怜人罢了。
她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小缩影,无数女人也这样度过了一生,不同的是——
有人麻木了,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咽着咽着便觉不出苦了;有人痛苦着,清醒地痛苦着,最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李容娘大概是后者,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又太早地放弃了。
映仪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
院子里的白绸还在风里飘着,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