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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城的深秋，比京城来得更早一些。
大福街的银杏叶落了大半，风一吹，青石板上便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沈知娴这天上午从京城回了合城，本来只是短暂停留，处理一些知娴集团在合城老厂的交接事务。事情办完，她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自己一个人走进大福街，打算在大福街的小院里坐一坐再回京。
院子现在日常有人打理，但不住人。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丫显得比记忆中更虬曲苍老。她推开院门，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隔壁邻居，没有回头。
“知娴。”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磨掉了所有棱角的疲惫。沈知娴的背影微微一僵，然后缓缓转过身。
院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夹克，拉链拉到脖子根，裤子膝盖处鼓着包，是一双走路不太利索的腿撑出来的形状。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额前被风吹乱了几缕，露出布满纹路的额头。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浮肿，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缩着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抽走了所有支撑骨骼的力气。
沈知娴看了他三秒钟，才将眼前这个衰老憔悴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挺拔英武的程营长联系起来。
程时玮。
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月白色的羊绒开衫衬着她从容平和的面容，和站在院门口那个弓着腰、手足无措的老人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对照。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知娴问。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像在问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
“我……问了人。”程时玮站在门槛外，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犹豫着没有踏进来。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娴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就垂了下去，像是多看一眼都是冒犯，“我打听到你偶尔会回合城，就在这等了两天。”
沈知娴看着他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和他那条不太听话的右腿。“进来坐吧。”她说，转身朝廊下的藤椅走去。
程时玮在门槛外站了很久，才拖着那条腿，一步一步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沈知娴没有回头等他。她在藤椅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一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程时玮走到石桌对面，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佝偻着背，像一个等待训话的犯人。
“坐。”沈知娴说。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身体只沾了半边椅子，另一条好腿绷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说吧。”沈知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程时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知娴，”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
沈知娴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完。
“我这辈子……过得很不好。”程时玮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浑浊，“被降级调到边疆之后，我在那个农场待了很多年。后来何婉如待不下去，跟当地一个农民走了。亮亮……谢亮亮。”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像吞了一口苦水，“他跟他妈一样，嫌我窝囊，十几岁就跑了，再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