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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枝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她盯着天花板，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在了床单上。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雨声混着程时玮压抑不住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时玮感觉到门口有人。他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站在门框外的那个身影。
顾烁。
他穿着一身便装，肩膀上还带着火车上蹭的灰，显然是刚从京城赶过来的。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震惊。像一块被冻住了的石头，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他的眼睛在动。
那双眼睛，那双和顾既白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眸，此刻里面翻涌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比悲伤更沉重，比震惊更令人心悸。那是一个人，在瞬间被灌入了二十多年的、本不属于他的仇恨和屈辱之后，身体和精神同时超载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脚步声很轻，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走出去的时候，手从门框上滑落，在门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被指甲抠出来的痕迹。
走廊尽头，雨还在下。
牛家洼的雨下了整夜。
顾烁从卫生院出来之后，没有去镇上找旅店，也没有回程家老宅——那个地方他连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他沿着镇上那条唯一的主街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打火机。他不怎么抽烟，在部队里管得严，但今晚他需要手里有点东西攥着。
他走到镇子东头，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石桥。桥下的河水不深，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他把蛇皮袋往桥墩旁边一靠，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桥栏上，点了一根烟。烟味很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扔，一口一口地抽完了整根，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桥栏的石头上。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的脑子里很乱。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球，找不到头绪。那些从贺兰枝病房门口听到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杜满仓。牛棚。顶罪。胁迫。一场被设计好的婚姻，一个被强行塞进别人人生的女人，一个被偷换了身份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
他想起程时玮那张满是泪水的脸。跪在病床前，哭得像条狗。那一刻他看上去可怜极了，可顾烁的心里升不起半分同情。他只感到一阵一阵的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又想起何婉如。那个从小就在他面前演戏的女人，口口声声说他是程时玮的儿子，拿他当筹码去争去抢去算计。她早就知道真相吗？还是她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管哪种，她拿他当棋子这件事，是铁打的事实。
他想起谢亮亮。那个从小就占着程时玮的宠爱、抢着他和程烁的东西、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的男孩。到头来，谢亮亮才是程时玮和何婉如该捧在手心里的“儿子”，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用来遮丑的工具。
可最让他心里堵得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程时玮这些年对他的态度。那些冷漠，那些嫌弃，那些偏心。他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爸爸会抱着孩子举高高，他的爸爸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为什么谢亮亮摔一跤程时玮能紧张半天，他发高烧四十度程时玮连句问候都没有。为什么他和谢亮亮打架，错的永远是他。为什么他考了双百分拿回家，程时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他明白了。程时玮看他的每一眼，都是在看一个活着的罪证。他每叫一声“爸爸”，程时玮心里大概都在滴血。那是杜满仓造下的孽，却要一个孩子来承担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