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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闭嘴！”程时玮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他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攥着床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你……你闭嘴！”
贺兰枝终于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干枯的、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近乎于笑的弧度。“时玮……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本来看上的是婉如那丫头……可你爹说……这事得你兜着……谁让你是家里最有出息的……你娶了她……这事就压下去了……”
程时玮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他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他被父亲从被窝里拽起来，拖到牛棚里。他看见草垛上那个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年轻女人。他看见杜满仓缩在角落里，衣衫凌乱，满脸惊恐。他的父亲把一件外套扔给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脱了，躺过去。天亮之前，不许动。
他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记得自己躺在那个女人身边，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天亮之后，村里人涌进牛棚时，那一张张震惊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脸。他记得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了他一耳光，骂他畜生，然后逼着他答应娶这个女人。
他记得自己当时答应了。因为如果不答应，杜满仓就会被抓走，程时花刚怀上的孩子就会没有爹，程家的脸面就会丢尽。而他，程时玮，是程家最有出息的儿子，是那个应该扛下一切的人。
他扛了。他娶了沈知娴。他把自己这辈子对何婉如的所有念想，都埋进了土里。他恨。恨杜满仓，恨父亲，恨贺兰枝，恨沈知娴，恨所有人。他用一辈子的冷漠去对待那个被塞进他生命里的女人，因为他觉得是她毁了他的一切。可此刻，当他站在贺兰枝的病床前，听着这个垂死的女人亲口说出当年的真相时，他才发现，原来他恨错了一辈子。
“后来……我让你带她去合城……是想让你们好好过……”贺兰枝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可你心里有婉如……你对她不好……我又总觉得……那是你媳妇……我管不了你……我就替婉如管着她……让她安分……”
程时玮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了病床前。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他想起了沈知娴这些年受的苦。想起了她在程家家属院里挨的那些骂，挨的那些打。想起了她在牛家洼的田埂上挺着大肚子干活，而贺兰枝站在屋檐下磕着瓜子骂她是懒骨头。想起了她抱着刚出生的程烁在冬夜里洗衣服，双手冻得通红，而贺兰枝把热水壶锁在屋里，不给她用。想起了她跪在地上求贺兰枝让她见女儿一面，而贺兰枝一脚把她踹开，骂她“野鸡还想认凤凰蛋”。
那些年，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和此刻他听到的真相扣在了一起。贺兰枝折磨沈知娴，不只是因为刻薄。她是在替杜满仓赎罪。她是在把那个被掩盖的罪恶，一点一点地，从沈知娴身上刮下来。她要让这个无辜的女人替她儿子背锅，替杜满仓背锅，替整个程家背锅。
“……娘……你……”程时玮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怎么能……你们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