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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家洼的深秋，比合城冷得更早。
镇卫生院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煤球炉子混合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病房里，贺兰枝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她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瘪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
程时花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眼眶红肿。杜满仓站在窗边，搓着手，一脸不耐烦。他们谁都没说话，但病房里的空气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程时玮是三天前到的。接到程时花那封电报之后，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来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来，他知道沈知娴已经彻底断绝了和程家的往来，他也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样子，出现在牛家洼只会招人笑话。但他还是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这辈子剩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连一个能回去的“家”都没有了。
贺兰枝是昨天夜里突然清醒过来的。医生说这叫回光返照，让他们有什么话赶紧说。
老太太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浑浊地扫过床前的儿女，嘴唇抖了半天，吐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烁儿”。程时花赶紧凑过去，说烁儿在京城当兵呢，回不来。贺兰枝浑浊的眼睛里淌出一滴泪，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滑进枕头里，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再没说过一个字。
今天下午，贺兰枝又醒了一次。这一次，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程时花和杜满仓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老太太没什么反应，便各自散了。程时花去卫生院门口的小卖部买热水，杜满仓跑出去抽烟。病房里只剩下程时玮一个人，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呆呆地看着贺兰枝那张枯槁的脸。
窗外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卫生院的铁皮棚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时玮不知道坐了多久。等他的意识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时，他发现贺兰枝的眼睛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不说出来就再也来不及了。
“娘？”他往前坐了坐，低声叫了一句。
贺兰枝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时玮……那件事……牛棚……”
程时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娘，你别说了，好好歇着。”他试图打断她。
但贺兰枝像是没听到，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浑浊的眼泪一滴滴地淌出来。“……是满仓……那天晚上……是满仓先去的……雨太大了……他喝多了酒……”
程时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他……他糟蹋了那姑娘……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跑了……那姑娘昏在草垛上……衣裳都……都碎了……”贺兰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程时玮的太阳穴上，“你爹说……这事要是传出去……程家的脸面就没了……满仓是你姐夫……时花刚怀上……不能让她知道……”
“娘！”程时玮猛地站起来，凳子被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贺兰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天花板，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你爹让你……把衣裳脱了……躺到那姑娘旁边……等天亮了……让村里人来瞧……就说……是你做的……你娶了她……这事就圆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