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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宽阔的肩膀。顾烁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阔，手臂结实，是标准的军人身板。可在她面前，他还是那个曾经缩在柴房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妈懂。”沈知娴轻声说，“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你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说这事听你的，你不想去就不去，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顾烁把脸偏了偏，靠在了母亲肩上。他个子太高，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但他没有动。
“妈，”他闷声说，“我其实不怕别人说我不孝。我怕的是你被人说。他们说你没教好我，说你纵容儿子不认祖宗。我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
沈知娴笑了。那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你妈这辈子被人戳过多少脊梁骨，你数得过来吗？在合城纺织厂，在程家院子，在牛家洼的田埂上。那些闲言碎语，妈早就不在乎了。妈只在乎你们三个过得好不好。”
她把顾烁的脸捧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和顾既白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属于一个儿子的柔软和属于一个军人的坚硬，两种东西在他身上交织着，拧成了一种很复杂、也很动人的东西。
“烁儿，你记住，你这辈子不欠程家任何人。你唯一欠的，是你自己。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无论你怎么选，你都是妈的好儿子，是你爸的好兵，是念安和子安的好哥哥。外面的风言风语，刮一阵就过去了。咱们自家的事，咱们自己说了算。”
顾烁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他有记忆起就是这样，温润，坚定，无论多大的风雨，都像一汪深潭，看不见底，却永远不会干涸。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顾既白从军区回来，听沈知娴说了白天的事，只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他走进书房，拨了一个电话，用那种在军队里下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了几句，然后便挂了。沈知娴没问他打给谁，他也懒得说。夫妻之间有些默契，根本不需要言语。
第二天上午，程时玮在合城火车站附近的廉价旅馆里，接到了养老院院长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院长的语气很客气，却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威严：“老程，你被提前解聘了。这是上头的意思。你收拾收拾，尽快搬走。”
程时玮握着听筒，愣了很久。他没有问是谁下的命令，因为他不用问也知道。昨天他才刚从大福街离开，今天就等来了这个结果。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那些他试图用亲情去绑架的人，用孝道去压迫的人，用闲言碎语去捆绑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沈知娴没有回来，顾烁更没有。来的是看不见的力量，是无声的警告。
程时玮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他没有哭。眼泪早就哭干了。
屋子里很暗，很冷。窗外传来火车驶过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划破了深秋灰白的天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合城军区大院，他抱着六岁的程烁从外面回来，邻居夸孩子长得精神，他随口说了句“还行”。那时候孩子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小白牙。那画面在他脑海里只停了一秒，便碎成了无数片。
他站起身，开始慢慢地收拾东西。东西很少，一个蛇皮袋就装完了。他拖着那条瘸腿走出旅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