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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不可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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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盘坐在光晕之中,面目模糊,身形虚幻,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像是一份跨越了千年的期待,越过无尽的时间落在了李存真的身上。
李存真看着那个人影,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心中浮起一个名字。
紫阳山人。
那人影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微微擡了一下头。
他的五官依旧模糊不清,但李存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不是隔着距离在看,而是穿透了某种介质,像是一道目光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投射过来,落在了他的灵台之上。
「汝是何人?为何闯入此处?」
李存真连忙行了一礼,如实答道。
「晚辈李存真,求见紫阳山人。」
「晚辈修行至今,虽有小成,然受传承之限,始终不得前路。」
「听闻此处有紫阳山人留下的遗迹,欲求得仙法,得证仙身。」
那人影沉默了片刻。
「法不可轻传。」
李存真心中一紧。
接着那人影又缓缓开口。
「只传至诚之人。」
「你既然自称欲求仙法,就让贫道看看,你所言是否为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深远而缥缈,像是融入了周围的光晕之中。
「切记,仙法在汝口中。」
「勿要开口,开口,则法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光晕猛然收缩。
李存真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头顶的穹顶消失了,那道人影和夜明珠的光芒全都消失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猛地拽向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之后,世界从黑暗中再度显现。
李存真的意识缓缓恢复,仿佛过去了千年,又像是只过去了一瞬,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发现自己身处一座荒凉山谷之中。
两侧是寸草不生的石壁,脚下是碎裂的砂石,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李存真感应到自己体内的真气已经空空如也,手段无法施展,接着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尘土,朝山谷外走去。
刚走了不到百步,前方的山谷豁然开朗。
但那开阔地上,没有草木,没有水流,只有一片整整齐齐的军队。
旌旗猎猎,戈甲森森。数千名身穿金甲的士兵列阵而立,刀枪如林,铁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位金甲大将军,身披重铠,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面貌威严,目如鹰隼。
他看到李存真,擡起马鞭一指。
「站住!此乃军事重地,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李存真站在原地,看着他,想起来当初紫阳山人的话,没有开口。
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将军问你话呢!你是哪来的道士?姓甚名谁?为何出现在此?」
李存真依旧沉默。
将军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挥了挥手,身后顿时涌出百余名卫士,将李存真团团围住。
刀出鞘,弓上弦,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他的咽喉。
「再不开口,休怪本将军不客气!」
李存真看着那些对准自己的锋利的箭矢,看着金甲将军那张威严而冷酷的脸,心中生死危机之感大作。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
将军等了三息,见他依旧不言,挥手下令。
箭矢如雨,刀锋如林。
李存真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箭矢刺穿他的身体,能感觉到刀锋劈开他的皮肉,能感觉到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浸透了脚下的沙石。
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是每一寸皮肉都在被撕裂。
李存真心颂法决,一声不吭。
痛到极致的时候,他的意识反而变得清明了一些。
他跪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矢,血流如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金甲卫士和将军的身影渐渐变淡,像水墨画被水浸润了一般,消散在空气中。
然而,他没有得到喘息的时间。
金色的甲兵刚刚消散,天空便骤然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平线上拉起,遮住了整片天穹o
紧接着,暴雨倾泻而下。
雨水冰冷刺骨,砸在他的身上,像是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皮肤。
每一滴雨都带着寒意,渗入他的伤口,冻结他的血液。
然后是雷电。
蓝白色的雷光从天而降,先是警告似的劈在地上,留下一个大洞,接着又直接劈在了他的身上。
接着,火轮从他脚下升起。
暗红色的火焰绕着他的身体旋转。
暴雨、雷电、火轮轮番袭来,持续了不知道多久。
天昏地暗,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和那些无尽的刑罚。
直到最后,风雨雷电同时停歇。
天空恢复了那层均匀的灰色,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李存真趴在地上,浑身焦黑。
然而,不等他恢复。
山谷的阴影中,有东西在蠕动,他们缓缓而行,最后爬出了黑暗。
竟是无数恶鬼和夜叉!
它们身形扭曲,面目狰狞,有的长了三只眼睛,有的嘴里伸出长长獠牙。
它们发出阴森的笑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还有斑斓的巨虎、浑身鳞片的毒蛇、长着利爪的怪鸟。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李存真围在中间,一层一层。
一只夜叉伸出利爪,抓住李存真的手臂,一只猛虎张开尖牙,咬住李存真的肩膀,一条毒蛇缠上李存真的脖颈。
无边无尽的妖鬼不断地折磨着他!
剧痛涌来,一波接着一波。
李存真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意识在逐渐模糊。
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是为何不能开口,只是凭着一股执念坚持。
终于,那些恶鬼和猛兽也消散了。
下一瞬,李存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熟悉的院子里。
那是李家老宅。
院子里,两根粗大的木柱上,绑着两个人。
李老板,李慕玄。
他们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刀伤和箭孔。
几个金甲力士站在他们身边,手持利刃,面带狞笑。
「大哥......救...
」
李慕玄擡起头,看着李存真,眼中满是哀求。
金甲力士挥刀。
刀光闪过,李慕玄的手臂被齐肩斩断,鲜血喷涌而出。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着,却因为被绑在柱子上而无法倒下。
又一个力士举起弓箭,一箭射穿了李老板膝盖。
李老板闷哼一声,头垂了下去,昏了过去。
李存真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痛彻心扉,莫过于此。
这时,有一位金甲力士走到李存真身前说道。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稍微动一动嘴,我们就放了你的父亲和弟弟。」
李存真又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何在此,他无视幻境,紧闭双唇。
那些力士见状也不催促,继续施刑。
刀割、箭射、火烧。
李慕玄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李老板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李存真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咬碎牙根。
没有开口。
终于,金甲力士们停下了。
他们转过身,看向李存真,狞笑着朝他走来。
「该你了!」
刀光闪过,李存真的头颅离开了他的身体。
剧痛涌来,每一处伤口都在传递着极致的痛楚。
无比强烈的想要惨叫念头从他身体中传来,仿佛只有那样能够减轻痛苦。
李存真的意识再次模糊,却依旧没有开口。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周围是浓稠的黑暗,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阵滚烫的热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燃烧。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刑场中。
前方是一座由无数利刃堆叠而成的山峰,刀刃朝上,泛着冷光。
左边是一口沸腾的油锅,暗黄色的油在翻滚,冒着滚烫的热气。
右边是无数阴吏,面目青黑,手持锁链和刑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黑脸的阎王坐在高台上,面前放着一本厚重的册子,正低头翻看着。
「你可知罪?」
李存真正襟危坐,岿然不动。
阎王擡起头,目光如刀。
「本君问你话呢!你为何不答?可是心中有愧?」
李存真依旧沉默。
阎王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阴吏们涌上来,架起他。
剧痛从全身每一处涌来。
李存真始终一言不发,未曾开口。
看着这一幕,阎王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册子,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油锅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存真。
「你能忍痛?」
「好,本君倒要看看你能忍多久!」
阴吏们轮番上阵,逼问他的姓名与来历,以及来此何故,用尽刑法,李存真却仍不开口。
阎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阴吏们停下。
「此人有大毅力。」
「但本君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翻开面前的生死簿,提起朱笔,在某一页上划了一笔。
「判:转世为女,生来哑口,尝尽人间苦楚。」
李存真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
他躺在襁褓中,四周是破旧的土墙和低矮的屋顶。
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正抱着他,眼中满是疲惫和无奈。
他想哭,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却有一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喝止了他。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只知道,不能开口,「刚生下来却不会哭,难不成,竟是个哑的..
」
女人叹了口气,将他放在床上,转身离开了。
婴儿长大了。
慢慢变成了一个瘦弱的小女孩。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常被欺负。
后来,她被嫁给了一个叫卢珪的农夫。
卢珪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面容粗糙,双手布满老茧。
他娶她,只是因为她家要的聘礼少。
婚后,她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种地喂鸡。
她从不说话,卢珪也不跟她说话。
两人像是合租一间屋子的陌生人,各过各的,各活各的。
她生了一个儿子。
那孩子两岁时,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他会爬到她腿上,揪着她的衣角,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娘。
她不能说话,只是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天,卢珪喝醉了酒。
他回到家里,看到她正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看着他,没有开口。
「你是不是哑的?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会说话?!」
他松开她,又一把抓起孩子。
砰!
孩子当场身死。
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几乎从她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线划过她的意识。
漆黑的飞剑从灵台深处射出,无声地刺入了她的眉心。
剑尖触及灵台的那一刻,一股清冽的凉意瞬间扩散开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一团烈
火上。
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痛和疯狂被这股凉意压住了一瞬。
不要开口!
她闭上眼睛,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欣慰的声音在哑女耳边响起。
「历世不忘,可谓至诚。」
下一刻,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
土墙崩塌了,院子崩塌了,卢珪的脸扭曲了。
一切都在碎裂,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
灰色的天空碎裂了,露出了上方夜明珠的幽光。
李存真恢复记忆。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面石壁前面,手指按在那些纹路上。
李存真身体完好无损,没有焦黑的伤口,没有断掉的手臂,没有刀山的伤痕。
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泪痕。
他站在石壁前,久久没有动。
然后,李存真听到一个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
那声音苍老而遥远,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如今绝地天通,成仙之事,即便是我也无法一人决定。」
「你可将此法练至大成,再来寻我。」
「法名,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