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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明的PPT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叶时初的手心已经微微出了点汗。
不是怕，是那种上了牌桌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心里明明有底，但肌肉比脑子先紧张。
陈嘉明讲得很好，语速不快不慢，数据信手拈来，偶尔还穿插一两句轻松的话活跃气氛，底下几个部门负责人配合着笑了笑。
叶时初心里清楚，这人今天是下了功夫的。
“第二季度整体营收较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一点三，其中地产板块贡献最大，占比接近四成。”
陈嘉明说到这里的时候特意看了叶时初一眼，笑着补了一句。
“这都是叶总年初那个战略调整的功劳，我就是负责把账算清楚。”
叶时初微微点头，嘴角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地产板块，四成。
瑞丰地产跟恒信的关联交易就藏在这四成里头，赵建平那边的账做得漂亮，但只要陆战野等会儿问到关联方披露这一块，陈嘉明就必须得接招。
她余光扫了一下右手边的陆战野，这人正拿着笔在资料边缘写着什么，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听课的好学生。
叶时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装得还挺像。
陈嘉明的汇报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从营收讲到利润结构，再到现金流和负债率，每一页都条理清晰，数据扎实。
叶时初不得不承认，单从业务能力来看，陈嘉明确实是恒信这二十年来最好用的人。
但越好用，越让人心寒。
汇报结束之后，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做了补充发言，叶时初听着，时不时点个头或者问两句，整个流程推进得很顺。
十点四十的时候，到了陆战野的提问环节。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在座的人都知道陆氏集团的分量，陆战野开口就意味着这场会不再是走过场了。
陆战野合上手里的资料，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陈嘉明笑了一下。
“陈总讲得非常专业，我受益良多，不过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陈嘉明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
“陆总请讲，知无不言。”
陆战野点了点头，翻开资料找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的一个数字。
“我注意到恒信第二季度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十二天，这在地产行业里算是比较明显的变化了，陈总能具体说说原因吗？”
陈嘉明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问得好，主要是因为我们上半年新增了几个大客户，回款周期本身就比较长，另外有两笔应收涉及到跨区域结算，流程上慢了一些，不过第三季度已经在加速回笼了。”
叶时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那一丝笑意。
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背好了答案一样，一个正常的财务副总裁被问到这种细节，多少要翻一下数据再回答。
陈嘉明连资料都没看一眼就说出来了，说明他昨晚不光在联系赵建平，还在给自己的汇报内容做防守预案。
这人确实不简单。
陆战野点了点头，表情看着很满意。
“原来如此，那关联方交易这一块呢，我看报表里有几笔跟瑞丰地产的往来，金额不算小，这块的定价依据和审批流程能简单介绍一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叶时初能感觉到陈嘉明的呼吸节奏变了，虽然变化极其轻微，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陈嘉明在组织语言。
“瑞丰地产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相关交易都经过了董事会审批和独立审计，定价方面也完全符合市场公允价值，这些资料我们都有留档，如果陆总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人整理一份详细的给您。”
陆战野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陆氏如果要跟恒信深度合作，这些基本面的东西总要了解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随意，就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陈嘉明的后背已经绷起来了，叶时初看得很清楚，他坐着的姿势变了，从刚才的放松变成了脊背挺直。
这是一个人在本能防御时候的身体语言。
陆战野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收了，笑呵呵地说了句恒信的团队很专业，给在座的人发了一圈好人卡。
会议在十一点十五分结束。
散会之后陈嘉明主动过来跟陆战野握手告别，笑容比开会前更热情了三分，嘴里说着欢迎陆总多来指导，实际上眼神里藏着一股探究的意思。
叶时初全看在眼里。
陈嘉明在打量陆战野，在判断这个人到底是来走过场的还是来找茬的。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叶时初让小刘把门关上，会议室里就剩下她跟陆战野两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憋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能喘了。
“你刚才问瑞丰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停了两秒。”
陆战野把笔帽扣上，丢到桌面上转了两圈。
“我知道，他在组织语言，说明这块是他的软肋，他心里清楚如果被深挖就有暴露的风险。”
叶时初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衣领上的胸针。
“这东西录到了吗？”
陆战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那边已经发来了确认消息，音频质量良好，全程收录。
“录到了，很清楚。”
叶时初闭上眼睛靠了几秒，脑子里把刚才会上陈嘉明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都回放了一遍。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想怎么跟赵建平通气了，你信不信出了这个门他十分钟之内就会打电话？”
陆战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很清晰。
“那就让他打，A那边盯着呢，他打得越多，我们手里的东西就越多。”
叶时初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帮她布局，帮她收网，从头到尾没让她一个人扛过。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城市。
“陆战野，你说陈嘉明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
“看出来你今天去不是为了什么季度分析，是冲着他去的。”
陆战野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也不至于藏了二十年没翻车，他肯定看出来了，但他不确定，所以他才要去找赵建平确认。”
叶时初没再说话，心里想着陈嘉明此刻大概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措辞。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被人第一次正面逼了一下，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栋楼都亮堂堂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十一点半了。
“走吧，我请你吃个饭，算是谢谢陆大律师今天的精彩表演。”
陆战野回过头来看着她，眉毛挑了一下。
“你请我？上次你请我吃的是公司楼下十五块钱的盒饭，这次打算升级到二十的？”
叶时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少废话，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