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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龙湾机场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叶时初裹了裹外套,跟着周律师上了接机的商务车。
两个安保一前一后跟上来,动作利索,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嫂子,先去酒店放行李还是?”
周律师问了一句,手里还拿着登机前没喝完的咖啡。
“先去酒店,放完东西我要去一趟瓯江边。”
叶时初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眼手机,A十分钟前刚发了条消息。
“陈嘉明在瓯江南岸的滨江步道坐着,面朝江面,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
大清早跑到江边吹冷风坐一个小时,这人要么是真想通了什么,要么就是在跟自己较劲。
叶时初没回复,锁了屏幕靠进座椅里闭了会儿眼。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到了陆战野提前订好的酒店,温州香格里拉,就在瓯江北岸,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江面。
这人订酒店都能挑到离她要去的地方最近的位置,叶时初一边往房间走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嫁对人了,真嫁对了。
行李往房间一丢,叶时初洗了把脸换了双平底鞋就准备出门。
周律师跟了上来,手里的公文包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双肩包,整个人看着随意了不少。
“嫂子,你是打算远远看一眼还是?”
“看情况,他要是还在,我就在附近坐一会儿。”
叶时初的语气很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她自己清楚。
这是她爸出事的城市,十年了,她再踏上这块地方,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先到。
出了酒店叫了辆车,到滨江步道下车的时候,江风就扑面过来了。
十月底的瓯江,水面灰绿色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悠悠地走,远处的高楼被雾气裹着,看不太清轮廓。
叶时初站在步道入口,目光沿着栏杆扫过去。
人不多,晨练的大爷大妈三三两两,有个遛狗的年轻女人从她身边跑过去。
再往前走了百来米,她看到了。
一个男人坐在靠江面的长椅上,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整个人微微佝着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江面一动不动。
叶时初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见过陈嘉明的真人,但A发过他的照片,五十出头的男人,面相老实,戴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学校里教书的。
眼前这个人跟照片上差了不少,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看着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叶时初在离他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找了张空椅子坐了下来。
周律师很自觉地坐到了更远的位置,掏出手机假装刷新闻。
两个安保一个在步道入口,一个在她身后十几米处站着,看起来像在等人。
江风吹得她头发有点乱,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个佝背的身影上。
他到底在看什么?
瓯江的水灰突突的,也没什么好看的。
叶时初坐了大概十来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战野的消息,就一句。
“到了?”
“到了,在瓯江边,他就在我前面坐着。”
那边回得很快。
“别冲动,他不主动开口你就当散步,拍几张照片回来给我看看温州的风景。”
叶时初看完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来,这人在这种时候还不忘插科打诨。
她把手机收回兜里,深吸了口气,又抬头看向前面那个男人。
陈嘉明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之后咳了好几声,那个咳法听着就不太对,不像普通的呛到,更像是身体里什么地方在拒绝这口烟。
他咳完之后没把烟掐了,继续夹着,但没再吸,就那么让烟在手指间烧着。
叶时初看着那缕白烟被风吹散,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人在熬。
他在熬过自己心里那道坎,等着一个什么东西把他推过去。
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句话,也许就是今天这场江风。
叶时初站了起来。
周律师的目光立刻追了过来,她朝他微微摇了下头,示意没事。
她沿着步道往前走了几步,在陈嘉明旁边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两米,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烟草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陈嘉明没看她,眼睛还盯着江面。
叶时初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跟他一起看灰突突的瓯江。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三四分钟,陈嘉明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
他把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有点迟缓,扔完之后又咳了两声。
叶时初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这风挺大的,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别在外面吹太久。”
陈嘉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好像没想到会有人跟他搭话。
叶时初没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几秒之后,陈嘉明收回了目光,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哑。
“没事,坐坐就走。”
叶时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头继续看江面。
她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手心里全是汗,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
江风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动,就这么坐着。
她在等。
等陈嘉明自己开口,或者不开口也行,至少让他知道,这个城市里有个人就坐在他旁边。
江风一阵一阵的,带着水腥气往人脸上糊。
叶时初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头冰凉冰凉的,但她没挪地方。
旁边那个男人又掏出一根烟,打火机按了两下没打着,手抖得厉害。
叶时初余光扫过去,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淤青,像是抽血留下的针眼淤痕。
她没吭声,心里却在想,这人怕是真的没多少时间了。
陈嘉明第三下才把火打着,吸了一口,这回没咳,但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冷到骨头里了。
“小姑娘,你也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