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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原来如此(第1/2页)
郑道传缩着脖子站在红墙根下,两只手死死揣在袖筒里。一双细眼直勾勾盯着承天门黑黢黢的门洞,眼皮子都不敢多眨一下。
直到那道裹着大红仙鹤团花织金缎袍的身影跨过门槛,郑道传整个人跟装了弹簧似的,小跑着迎了上去。
“侯爷!侯爷留步!”郑道传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能贴到膝盖,嘴里吐着团团白汽。
李景隆把手揣在暖手筒里,看了他一眼:“郑大人还没走?”
郑道传紧赶两步跟在身侧,语气里透着难以按捺的兴奋与讨好:“天子圣心明鉴,已允诺李将军整肃邦畿!侯爷大恩,小邦上下没齿难忘。待我家将军克定大难、登上大位,必有万金重谢,岁岁向侯爷府上进奉高丽良骥与长白雪参!”
李景隆吸了吸鼻子,脚底下踩着青砖,“你住会同馆是吧,走吧,顺路。”
“是,是,能与侯爷同行,外臣三生有幸。”郑道传殷勤地落后半步,目光扫过两旁巍峨的六部衙署,眼底泛起几分向往,“大明天朝上国,衣冠礼乐盛极一时。外臣粗鄙,自幼长于东藩,不知天朝诸般大雅之礼。日后若得机缘,还望侯爷不吝赐教,多点拨点拨外臣。”
“赐教谈不上。”李景隆扯了扯嘴角,“本侯向来乐善好施,尤其是对自家朋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洪武门,转入正阳门大街。街面宽阔,铺面早已开了门,茶楼蒸屉腾起滚滚白雾,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正走着,前头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哀戚的唢呐声,紧接着是铜锣“当”的一声闷响。
只见一队人马披麻戴孝,腰系草绳,手里举着白绫招魂幡,哭哭啼啼迎面走来。几个粗壮汉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黑漆大棺材,走在最前头的孝子一边嚎啕,一边抓起竹篮里的白纸铜钱,一把一把往半空扬洒。
纸钱随风飘散,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路人的靴底踩碎。
李景隆眼角一跳,伸手扯住郑道传的袖子,一把将他拽到路边的茶摊廊檐底下。
“站这儿,等他们先过。”李景隆低声道。
郑道传一头雾水。
他探着脑袋打量那支队伍,看着满街飞舞的白纸花,又看着那口黑沉沉的大棺木,最后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眼里全是困惑。
大明以礼立国,尊卑有别。眼前这位可是堂堂国公府的大公子、掌印知县、堂皇列侯,为何要给平头百姓的一队人马避道?
郑道传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压着嗓门请教:“侯爷,外臣愚钝。您位列通侯,尊贵非凡,这街市小民行事,为何要让侯爷退避在侧?不知这是天朝的哪一出古礼?”
李景隆本来只是嫌棺材晦气,不想冲了早起的运头。一听这话,肚子里的坏水登时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他侧过头,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庄重,甚至还轻轻叹了一口气。
“郑大人,这你就不懂了吧。”
李景隆伸手指了指漫天飘洒的白纸钱,一本正经地胡诌:“此乃江南一带最古老纯正的嫁女之礼。”
郑道传一愣:“嫁女?”
“这正是天朝礼乐的至高之境!”
李景隆面不改色,信口雌黄:“你看那素白麻衣,在古礼中,白色代表冰清玉洁、纤尘不染。女子出阁,寓意着此身如白璧无瑕,纯洁至极!至于啼哭,那是不舍生身父母的至孝之情。若出嫁时嘻嘻哈哈,那是无情无义的浪蹄子,要受宗族唾弃的!”
郑道传欣喜点头,然后又指着棺材问道:“那……那一口黑漆大木匣子呢?里头装的是……”
“那是嫁妆!”
李景隆眼皮都没眨一下,说得跟真的一样:“大户人家嫁女,需用整根老油楠木凿成箱笼,里头塞满绫罗绸缎、金银细软,封上漆,抬去夫家。你看那汉子们抬得多费劲,足见女方家底雄厚,嫁妆沉重!至于那些飘洒的白纸钱,名为‘买路清芬’,是向天地神明买一份干干净净的姻缘路。”
原来如此!
白色竟是纯洁忠贞的最高象征!哭得撕心裂肺才是至孝大德!那口沉甸甸的木箱子,竟是满载富贵的嫁妆!
天朝上国,底蕴竟深厚奇特至此!
郑道传激动得手直哆嗦,赶忙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皮纸和一截烧黑的炭条,就着茶摊的木柱子,手腕飞动,飞快地用谚文夹杂着粗浅汉字记录起来:
“大明古风:嫁女皆素白,举家痛哭以彰至孝纯洁;以黑巨匣贮嫁资,满街泼撒白钱净道。此乃纯洁姻缘之至礼,东藩当效之……”
李景隆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好悬没当场破功笑出声来。
等出殡的队伍吹吹打打拐过街角,李景隆才咳了一声,拍了拍郑道传的肩膀:“走吧。”
会同馆南院门前,两名馆夫正拿着扫帚扫落叶。
郑道传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记满“天朝古礼”的皮纸揣进贴身内袋,又隔着衣服摸了摸昨日李景隆给的那张“友好文书”,眼圈泛红,躬身长揖到底:“多谢侯爷今日传道解惑!侯爷之言,令外臣茅塞顿开!”
李景隆敛去笑意,换上一副肃穆神情,压低声音叮嘱:“郑大人,那份友好文书,你可贴身收妥了?”
郑道传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侯爷放一万个心!”
郑道传面色刚毅,眼神坚定得像要上战场:“文在人在,文亡人亡!外臣便是把这颗脑袋丢在金陵城,也绝不让此文书损毁半角!”
“好,忠臣义士,本侯佩服。”
李景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灰尘:“收好它,将来你的子孙会感谢你的。”
“恭送侯爷!”郑道传长拜不起。
李景隆转过身,大步流星往江宁县衙的方向走。才走出半条街,他整个人就憋不住了,扶着街边的杨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一个高丽权臣的心腹大谋士,揣着一张按了手印的曹国公府家奴身契,满大街抄丧葬礼回去当嫁娶风俗推广。
这乐子,够他回味半年的。
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李景隆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晃回了江宁县衙。
他昨儿故意把解缙三兄弟激得跟斗鸡似的,今天铁铉那张死人脸指定被气得七窍生烟。一想到能在二堂里看这几个倒霉蛋互掐,李景隆连早饭都没吃饱的肚子都感觉不到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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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衙门仪门,过道上静悄悄的,连平日里跑腿的班役都没见着几个。
李景隆晃荡进后堂,刚跨过二堂的朱漆门槛,嘴里便嚷嚷开了:“铁大人,今儿早上的案子审得……”
话音戛然而止。
徐允恭正站在堂中,正伸出双手,正一脸头疼地劝着什么:“诸位,消消气,消消气。九江自小就是这副混账脾气,大家共事一场,何必……”
话没说完,满堂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公案后头,铁铉穿戴整齐,深绿官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那张方正蜡黄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唯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在李景隆身上。
桌案侧面,解缙顶着两个乌青发黑的眼眶,头发毛糙得像个鸟窝,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上万字的《平赋役疏》,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站着的解纶和解纲,一个手里拎着实心青石镇纸,一个指尖捏着坚硬的徽墨,面色铁青,腮帮子鼓起老高。
四道目光,八只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李景隆脸上。
徐允恭见他进来,无奈地抬手捂住了脸,偏过头去,连招呼都不想打了。
坏了。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迈进门槛的右脚悬在半空,硬生生没落下去。
“哟,都在呢?”
李景隆干笑了一声,拽了拽身上的仙鹤织锦袍子,“怎么着,策论辩完了?铁大人,解神童这文章写得合不合规矩啊?要是不合,本侯这就罚他……”
“广!德!侯!”
解缙嗓子早已哑了,这一声咆哮几乎是从喉咙管里生生撕裂出来的,破音尖锐得刺耳:“夙兴夜寐推算学?铁大人处处刁难你?视试政学馆为乡野鄙儒?”
解缙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李景隆的鼻尖:“我兄弟三人,翻遍十三经,熬干了两缸灯油,连写三篇策论,在大堂上同铁大人死磕了两日!到头来,你竟然是因为上元节护短自家姐姐?”
铁铉坐在案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那支笔落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县尊大人。”
铁铉开口,声音沙哑平直:“江宁建县五个月,您在县衙二堂坐过的时辰,加起来不足五炷香。满案的卷宗钱粮,全由下官一人代劳。下官不知,究竟何时有幸在堂上‘羞辱’过您老人家?”
解纲在后头掂了掂手里的硬墨块:“好一个公忠体国的侯爷!拿天下读书人的傲骨当猴耍,当真好手段!”
徐允恭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桌上,背过身去,显然是彻底放弃调解,准备作壁上观了。
李景隆悬在半空的脚缓缓收了回来。
他瞅了瞅铁铉那张要杀人的脸,又瞅了瞅解缙那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碎他喉咙的疯样,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僵住。
“那什么……”
李景隆缩了缩脖子,倒退了小半步,脚跟抵在门槛外头的青砖上:“本侯突然想起来,方才出宫的时候,皇上交代了城南水利的大事。政务要紧,本侯……本侯改日再来同诸位探讨经史。”
说完,连头都没回,李景隆撩起大红袍子的下摆,拔腿就跑!
李景隆兔子似的窜出二堂,一溜烟冲过仪门,大步跨出江宁县衙的大门。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李景隆拍着胸口。
刚拍两下,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铁叶甲碰撞声。
陈大刀像座铁塔似的跟了出来,跨步如风,手按腰刀,尽职尽责地贴在李景隆身后半步远,粗声粗气道:“小公爷,跑这么急作甚?里头有人行刺?要不要俺带弟兄们进去把那帮穷酸书生全绑了?”
李景隆本来就心烦意乱,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指着陈大刀的鼻子,嗓门拉高:“滚!给老子滚远点!”
陈大刀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小公爷?”
“老子现在不想见人!老子想静静!”李景隆吼道。
陈大刀抓了抓满是横肉的后脑勺,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脱口而出:“静静?小公爷,这静静是哪条街的姑娘?是春风楼新挂牌的清倌人,还是秦淮河画舫上的雏儿?俺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这号人?”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陈大刀的护腿铁甲上,痛得嗷嗷叫。
“滚啊!立刻给老子滚!”李景隆仰天长啸,近乎歇斯底里。
陈大刀见自家少爷真要疯了,不敢再触霉头,倒退着抱拳:“得嘞,俺滚,俺这就滚。小公爷您自个儿慢慢找静静姑娘。”
说完,铁甲哗啦啦作响,带着几名亲兵麻溜地缩回了衙门街角的茶棚里,只敢远远吊着。
李景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大街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喧嚣的集市被甩在身后,低矮的民房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泥泞的土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鞋底沾满了湿泥,周遭已经看不到几个人影,到了应天府城南的三山门外,官道旁全是青葱的野草。
冷风吹过,荒草伏地。
李景隆累得够呛,走到一棵老槐树下,袍子也懒得提,一屁股蹲在粗壮的树根上。他折了一根干枯的树枝,百无聊赖地戳着地上的烂泥,看几只黑蚂蚁在泥缝里来回爬动。
“堂堂穿越者,大明顶级勋贵,混到在野地里数蚂蚁……”李景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自嘲地哼哼了一声,拿树枝把一只蚂蚁挑翻了个跟头。
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在树荫外停了下来。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了下来,挡住了斜射的晨光。
李景隆手里的树枝顿了顿,咬着草茎抬起头。
眼前站着个年轻书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下摆打着细密补丁的青布阑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出了毛边。书生背后负着一个陈旧的竹制书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风尘仆仆。
见李景隆一身华贵锦袍却毫无形象地蹲在泥坑里,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规规矩矩地抬手长揖:
“这位兄台,敢问白水村……当往哪条岔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