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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穿帮了(第1/2页)
朱元璋刚用了半碗糙米粥,龙袍大袖挽在手肘处,手里提着朱笔正勾着户部送来的开春农田水利折子。
值守内侍悄无声息地溜进殿,在门槛边垂首道:“皇爷,广德侯在外头求见。”
朱元璋手腕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出一个豆大的红点。
“几时了?”朱元璋抬眼瞅了瞅天色。
“回皇爷,卯正一刻。”
朱元璋把朱笔撂在青玉笔架上,鼻腔里哼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点卯,这小子哪次不是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进文华堂?今日倒勤谨。叫他滚进来。”
李景隆缩着脖子,靴底在厚呢门帘上蹭了蹭泥屑,大步迈进暖阁。
“臣李景隆,给皇上请安。”李景隆撩袍便跪,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起开。”朱元璋随手将一本奏本砸在案头,“大清早不在府里睡觉,跑来作甚?”
李景隆站起身,顺手从宽袖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十几颗滚圆泛着宝光的东珠,还有那一柄镶着硕大红玛瑙的精铁短匕。
“啪”的一声,他把物件全撂在老朱的御案边缘。
朱元璋目光扫过那柄匕首,眉头挑了挑:“这是何物?偷拿你爹旧部的战利品?”
“高丽来的。”
李景隆凑上半步,压低嗓门:“昨儿下晌,高丽万户李成桂的亲信幕僚郑道传,摸到县衙后堂找臣走后门。送了十张海东青皮、两支大山参,还有这柄李成桂贴身的短匕。说是求臣在皇上面前多吹吹风,让大明给李成桂撑腰。”
朱元璋拿起那柄短匕,指腹擦过刀鞘上的番文,目光变得深邃。
“他找你?”
“臣名声在外嘛。”李景隆厚着脸皮笑,“金陵城谁不知道臣贪财、御前得宠?他不找臣,难道去找徐允恭那个榆木脑袋?”
朱元璋气笑了,抄起镇纸作势要砸,李景隆脖子一缩,老朱的手悬在半空,终究放下了。
“不过皇上,臣琢磨着,这事儿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景隆正了正神色,收了轻浮相:“高丽如今当权的是李禑和崔莹。这帮老顽固表面朝贡,背地里跟辽东的纳哈出暗通款曲。纳哈出在金山拥兵二十万,一直想拉高丽当他的后背。高丽不听话,咱不如扶持一个听话的。”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眼里透出一股光芒:“说下去。”
李景隆指着地砖比划:“只要李成桂能拖住墙头草高丽王室和纳哈出,皇上您往东海调水师、挖石见银山,就少了一层大顾忌。等银山落袋,国库充实,再腾出手来收拾辽东,不过是反掌之间。”
朱元璋摩挲着胡茬,盯着李景隆看了足足三息。
“你小子肚子里,这弯弯绕倒是不少。”朱元璋的声音沉缓,透着一股定力,“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废物?这驱狼吞虎之计早就想好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去旁边站着。”朱元璋挥了挥手,转头对通传内侍道,“传高丽使臣郑道传觐见。”
不多时,郑道传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趋步入殿。
他依照昨夜李景隆的“指点”,迈过门槛时特意抬高左脚,重重踏在金砖上,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
刚一抬头,郑道传的视线扫过御座。
御座左下方,那位年轻的广德侯正抄着双手,懒洋洋倚在楠木蟠龙柱旁,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郑道传喉头滚动,双膝一软,整个人结结实实趴伏在冰凉的地面上。
广德侯果然没有骗他。此等御前近臣,连内阁重臣都不能随意立足的谨身殿暖阁,他竟能像在自家花厅般自在。
这门路,走得太值了。
“臣高丽判宗文寺事郑道传,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道传扯着嗓子大吼,声震屋瓦。
朱元璋面无表情,任由他跪着。
过了良久,老朱才将手中的奏本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成桂遣你来的?”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带着淮西口音的生硬与霸道,压得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
“回陛下,李万户遣臣入贡,谨奉表文。”郑道传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鼻尖全是地砖缝隙里泛起的陈年泥腥味。
“高丽王李禑,僭越无度,私通北元逆党,其罪当诛。”朱元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负手走到台阶边缘,“咱大明以仁义治天下,不愿生灵涂炭。但崔莹之流若执迷不悟,休怪大明天兵渡过鸭绿水,犁庭扫穴!”
郑道传连连叩首:“大明威加海内,小邦不敢有二心!”
“不过。”朱元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御案那柄玛瑙短匕上,“咱听闻李成桂素有武略,深明夷夏之辨。高丽境内,倒也不全都是糊涂种子。”
郑道传猛地抬起头。
朱元璋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回去告诉李成桂,大明认的是顺天应命的纯臣,不是朝秦暮楚的乱党。他若能整肃高丽朝局,断绝北元残孽的粮道,守住辽东藩篱,这高丽的三千里江山,大明自会给他一个名号。”
给一个名号。
这就是允诺,是大明皇帝对易姓更迭的默许。
郑道传热泪盈眶,连连磕头,额角磕得青紫一片:“陛下隆恩!李万户世世代代,必为大明恪守东藩,若有违背,人神共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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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摆了摆手:“跪安吧。”
郑道传千恩万谢,倒退着退出谨身殿。经过李景隆身侧时,他悄悄递过一个感恩戴德的眼神,整个人激动得步履虚浮。
待殿门重新阖上,李景隆笑嘻嘻凑到案前:“皇上,臣这事儿办得漂亮吧?”
“滚回你的江宁县去。”朱元璋抓起朱笔,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江宁县衙,二堂。
晨光穿过窗棂的破棉纸,照在满地的狼藉上。
公案上堆着昨夜未收的残茶冷汤,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宣纸被风吹得贴在廊柱上。
解缙两只眼眶熬得乌青,头发散乱。
“铁大人!这三篇《平赋役疏》,乃学生通宵达旦所著!”
解缙将宣纸狠狠按在公案上,拍得砚台跳起:“以田定赋,按丁派役,清丈鱼鳞图册,革除保甲株连之苛法!此乃汉唐仁政与国朝大统之合流!你今日若再挑得出毛病,解某即刻回吉水老家,此生不踏金陵半步!”
公案后头,铁铉穿着磨破领口的深绿官袍,手里捏着朱笔,就着微弱的晨光一页一页翻看。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工夫。
解纶与解纲在旁大气不敢出,手心攥出了汗。
铁铉放下最后一页,揉了揉发胀的眼眶。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昨日的暴怒,反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审视。
“字字珠玑,条理清晰。”
铁铉声音有些疲惫,但极为坦然:“于田亩起科之论,切中江宁三山门外民田的弊端。解缙,你确实当得起神童二字。若今岁你在应天府乡试出此策,解元非你莫属。”
解缙愣住了。
他本憋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反驳之辞,甚至准备好跟铁铉再摔两只茶碗,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认得这般干脆。
解缙张了张嘴,脸上的狂傲之气顿时滞住了,倒退了半步,抓了抓后颈。
“大人……当真觉得可行?”解缙试探着问。
“大略可行,细微处不合实情。”铁铉指了揉发硬的纸角,“你没算转运耗羡,也没算吏役盘剥。若照你这法子立刻推行,二十一乡的里长当月就能逼反三个村子。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未曾理过庶务,能想到这一步,已是天下少有的奇才。”
解纶和解纲对视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解缙收了那份倨傲,规规矩矩向铁铉拱了拱手:“大人胸襟坦荡,学生受教了。”
铁铉笑了笑,端起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本官只是就事论事。你们三兄弟有经世之才,日后入了翰林,多去各部走动走动,莫要整日空谈性理便是。”
解缙眨了眨眼,心头的疑云终于压不住了。
他跨前半步,压低嗓音,万分困惑地开口:“铁大人,既然您如此深明大义,通晓政务,为何偏偏在县衙里处处刁难广德侯?”
铁铉一口冷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本官刁难他?”
“不是吗?”
解缙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前日侯爷在天上人间同学生抱怨,说他在县衙夙兴夜寐推行算学、修筑学馆,铁大人您却自恃经史大家,屡屡在堂上羞辱于他,骂他不通经典。”
铁铉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解缙脸上,移到案头那堆厚厚的卷宗上,又移到窗外空空如也的廊下。
“他……真这么跟你们说的?”铁铉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解纶在旁点头:“千真万确!侯爷言辞切切,叹息大人以古非今,埋没了试政学馆的实学。我们三兄弟也是一时激愤,才来二堂向大人讨教公道。”
铁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重重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江宁县衙立县数月,县尊大人踏进二堂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公文全堆在本官案头画押!本官何曾说过半句反对的话?”
解家三兄弟彻底懵了。
“那……那侯爷为何唆使我们与大人相争?”解缙结结巴巴地问。
铁铉抓起官帽,重重扣在案上,脸膛因憋闷而涨得发紫。
“大概是因为上元节那夜!”
铁铉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曹国公府大小姐邀本官一同去秦淮河瞧花灯,本官推辞不过,便一同前往。”
解缙呆住了。
解纶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解纲整个人木在原地,手里的《尚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书页乱翻。
大明未来的内阁首辅、天下读书人的领袖解缙,此时此刻,只觉得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脑门顶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们兄弟三人,连夜翻遍了十三经注疏,熬得两眼通红写了上万字的策论,在大堂上像斗鸡一样跟铁铉死磕了两整天。
到头来,竟只是因为李景隆那个混蛋……在护短他姐?
“李!景!隆!”
解缙一声尖叫撕裂了清晨的县衙二堂,嗓子彻底破了音。
二堂的廊檐下,几只麻雀受惊扑棱棱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