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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房子的第七天，刘巧云比平时晚回来半个多小时。
孙玉兰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院门响，还以为她今天店里又盘账耽误了。
没想到巧云进屋以后一句话没说，先把小燕交给玉梅，自己从包里拿出一个旧本子，坐到了桌边。
玉梅正陪小燕认字，看见她一页一页往前翻，忍不住问道：
“嫂子，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回家还算店里的账？”
“不是店里的。”
巧云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又低头重新算了一遍。
孙玉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她算得认真，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百三十七块六毛。
下面还有三十八、八、五几个数字，旁边零零碎碎记着吃饭、买煤、给小燕买东西。
“算什么呢？”
巧云下意识用手把本子盖住，随后自己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把手拿开。
“算算我还有多少钱。”
玉兰有些奇怪。
巧云以前也会算钱，但都是发工资以后算这个月能剩多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的钱从头到尾全写出来。
“缺钱了？”
“不是。”
巧云摇摇头，“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攒了多少。”
她来省城以后换过几份活。
最开始在食品厂做临时工，一天挣两块钱，看着不少，却不知道能干多久。后来去了副食品店，每个月三十八块，虽然工资没有高很多，日子却越来越稳定。
这些钱里，她给小燕交托儿的钱，给家里寄过钱，也买过衣服、吃的和各种零碎东西。
剩下的一点一点攒起来，现在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块。
以前巧云每次看到这些钱，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能花。
万一小燕生病要用钱，万一工作没了，万一家里突然有事，她手里至少还有点东西。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这一百多块钱好像还能有别的用处。
事情还得从下午说起。
今天副食品店客人不算多，马老板难得在柜台后面坐了半天。
快到傍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店，没有买东西，只跟马老板聊了很久。
巧云本来没在意，直到两个人说起铺面、货架和剩下的货，她才听出不对。
等那男人走了，巧云忍不住问：“马老板，那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马老板正在整理烟盒，随口说道：“问问这个店值多少钱。”
巧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我可能过阵子不干了。”马老板说得很平常，巧云却一下愣住了。
“你不干了？”
“还没定。”
马老板抬头看她一眼，“我弟弟在城东那边弄了个批发生意，最近一直叫我过去帮忙。这个小店守了这么多年，一天到晚也走不开，我也有点烦了。”
巧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马老板以后做什么，而是自己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从食品厂出来，在这里站稳脚跟。现在会看店、会算账、会收货，也刚开始接触进货。
如果店没了，她又得重新找工作。
“那这个店怎么办？”
“有人要就盘出去，没人要再说。”
巧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盘出去是什么意思？”
马老板笑了。
“就是货、柜子、架子这些东西一起算钱，再跟房东重新谈租金。接过去以后，店就是别人做了。”
“得多少钱？”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连巧云自己都愣了一下。
马老板也抬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马老板看了她几秒，突然笑道：“怎么，你还想接？”
巧云赶紧摆手。
“我哪有那么多钱。”
“那可说不准。”
马老板靠在柜台边，半开玩笑地说道：“这店要是真给你，你敢不敢干？”
巧云当时一句话都没答出来。
回家的路上，这句话却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所以吃过晚饭以后，她又把那个本子拿了出来。
玉兰坐到她旁边。
“马老板真准备不干了？”
“他说还没定。”
巧云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我就是突然想知道，盘这么一家店到底要多少钱。”
玉梅也凑了过来。
“嫂子，你想开店？”
“我没说我要开。”
巧云嘴上否认，手里的笔却没有放下。
玉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要是真一点都没想，就不会回来算钱了。”
巧云被说得没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马老板要是真不干，我再去别的地方找工作，不还是给别人干吗？”
这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安静了一下，以前的刘巧云从来不会这么想。
能找到一份每个月三十八块的稳定工作，她已经觉得是很好的日子。她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成为马老板那样的人。
第二天上班，巧云终于没忍住。
趁着店里没有客人，她直接问：“马老板，你昨天还没告诉我，这个店真要盘的话，大概要多少钱。”
马老板正在记账，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真惦记上了？”
巧云有些不好意思，却没再说自己只是随便问问。
“我想知道。”
马老板这才放下笔。
“光这些货，现在就值两三百。柜台、货架、秤、瓶瓶罐罐全算上，也得几十块。再加房租押金，手里还得留钱继续进货。”
巧云听得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淡了。
“那总共得多少？”
“真想接下来，怎么也得准备四五百块。手里一点活钱没有，店开了也转不起来。”
四五百。
巧云半天没有说话。
她辛辛苦苦攒到现在，也只有一百三十多，中间差了三百多块。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可不是咬咬牙少买几件衣服，就能攒出来的钱。
马老板看她不说话，又笑道：“吓着了？”
“有点。”
巧云倒也没装。
“我以为一两百就差不多了。”
“一两百只能买一部分货。”
马老板重新拿起笔说道：“开店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卖出去的钱也不全是挣的，还得拿回来进货。”
巧云点点头。
这些她最近其实已经懂了一些。
可知道和真正把四五百块摆到自己面前，完全是两回事。
晚上回家以后，她又开始算账。这次本子上，没有只写自己现在有多少钱。
她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很大的数字。
五百。
然后在下面写：当前一百三十七块六。
孙玉兰从她身边经过，看见以后，停了下来问：“嫂子，你真想试？”
巧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想。”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我知道现在肯定买不起，也不知道马老板最后到底卖不卖。”
“可我就是想攒。”
巧云看着纸上的五百块说道：“以前我攒钱，是怕哪天没饭吃。现在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攒出一间自己的店。”
孙玉兰没有劝她别想那么远。
她只是想起自己刚学裁缝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连一台属于自己的缝纫机都没有。
如果有人告诉她，以后她会有一家店，里面摆着三台机器，还有几个人跟着她干活，她大概也不会相信。
“那就攒。”
玉兰说道，“差得多，就慢慢攒。”
巧云点点头，在五百下面画了一道线。她没有把这个数字撕掉，也没有觉得自己想得可笑。
晚上收起本子的时候，她把那一页特意折了个角。
从这一天开始，她攒下来的钱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的去处。
不是为了防着哪天过不下去。
而是为了有一天，她也能推开一家店的门，然后告诉别人——
这家店，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