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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两间半的房子看完以后，孙玉梅惦记了整整两天。
她嘴上没再催姐姐，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却拿尺子量了一遍现在的小桌子，又在纸上算新房间能不能放得下。
孙玉兰从旁边经过，看见她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忍不住问：“作业写完了？还有工夫研究桌子往哪儿放。”
“快写完了。”
玉梅把纸往书下面一压，笑着问：“姐，你到底租不租？要是不租，我就不想了。”
“谁让你想了？房子都还没定，你已经开始挑地方了。”
孙玉兰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那套房子。
二十二块一个月不算便宜，最让她犹豫的还是房东要求半年一交。
半年就是一百三十二块，再加十块押金，一次要拿出去一百四十二块。
这笔钱放在以前，孙玉兰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她拿得出来，可裁缝店每个月也要付房租、工钱，机器坏了要修，偶尔还得添东西。手里留的钱多一点，她心里总归踏实。
晚上刘巧云把小燕哄睡以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二十四块钱，放到了桌上。
“新房子要是真租，我每个月出八块。这是三个月的，你先拿着。”
孙玉兰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收。
“以前不是说好五块吗？”
“以前房租也没这么贵。”
巧云说道，“我跟小燕两个人住，总不能房租涨了，还让你一个人多出。”
“等定下来再说，现在钱先收回去。”
巧云没有拿。
“你都去看过一次了，还犹豫什么？”
这句话问得孙玉兰一时没回答。
她不是舍不得给玉梅换个亮一点的地方看书，也不是觉得一家四口，挤在现在的房子里还能将就。
她只是这些年穷惯了。
以前手里有十块钱，她恨不得留五块防着出事。后来有了一百，她又觉得至少得留几十块。
现在挣得多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
玉梅从书本后面抬起头，小声说道：“姐，要是太贵就算了，我在这里看书也一样。”
孙玉兰反而看了她一眼。
“谁说不租了？”
玉梅眼睛一下亮了。
孙玉兰笑道：“明天下午再去看一遍。没什么问题，就定下来。”
第二天下午，裁缝店提前半个小时关门。
玉兰带着玉梅和巧云又去了那套房子。这次三个人没有只看房间大小，而是从屋顶看到窗户，又去厨房试了试水。
房东姚婶五十多岁，看她们检查得仔细，也没嫌麻烦。
“屋顶去年刚补过，夏天大雨也没漏。厨房是小了点，不过你们几个人做饭够用。院子里能晒衣服，水井就在后面。”
玉梅最喜欢的还是朝南那间屋子。
窗户很大，下午太阳照进来，屋里比她们现在住的地方亮堂不少。
巧云则更在意旁边那间小屋。
地方虽然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但她跟小燕住正合适。晚上孩子睡了，她也不用担心影响玉梅看书。
孙玉兰把该问的都问完，最后才说到房租。
“半年一百三十二，再押十块，对吧？”
姚婶点头。
“对。你们要是真住得久，明年还是这个价，我不随便给你们涨。”
孙玉兰又看了一遍屋子，终于不再犹豫。
“那就租了。”
玉梅站在旁边，嘴角一下翘了起来。
巧云也笑道：“这两天有人嘴上说不着急，晚上连书桌放哪儿都想好了。”
“嫂子，你怎么也说我？”
几个人笑起来，连姚婶都跟着笑了。
孙玉兰当天就回去拿钱。
一百四十二块数出去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心疼，可等姚婶把收据递到手里，那种心疼很快又淡了。
这钱不是拿去填什么窟窿，也不是出了事情不得不花。
是她自己愿意花的。
房子定下来以后，几个人才发现真正麻烦的是搬家。
姐妹俩刚到省城的时候，全部家当两个布包就能带走。现在住了几年，屋里的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堆得到处都是。
玉梅光课本、练习册和这些年舍不得扔的书，就装了两个纸箱。
巧云有自己和小燕的衣服、被褥，还有孩子的小脸盆、小木凳和各种零碎东西。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更是一件都不能少。
孙玉兰收拾到一半，看着满地东西，自己都觉得奇怪。
“咱们什么时候攒下这么多东西了？”
玉梅正蹲在地上捆书，头也没抬地说道：“你的更多。店里那些破布头你都往家拿，柜子下面还有一大包。”
“什么叫破布头？大一点的以后都能用。”
“你每次都这么说。”
姐妹俩拌了几句嘴，屋里的离别味道反而淡了不少。
陈海生知道她们定了房子，专门找来一辆板车。搬家那天，他一早就过来了。
何小芳、冯秀兰和周小琴听说以后，中午也跑来帮忙。
原本孙玉兰觉得两趟差不多，最后硬是拉了三趟。
第一趟搬被褥和柜子，第二趟搬书和锅碗，最后一趟才把剩下的零碎东西全部装走。
小燕一路跟着大人跑，什么都帮不上，却偏偏也要抱着自己的小木凳，谁伸手都不给。
“这是我的。”
巧云笑得没办法，只能让她自己抱。
到了新房子以后，玉梅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那张旧书桌。
她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和陈海生一起抬到朝南的窗户下面，又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摆好。
等全部收拾完，她坐下来试了试，下午的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
“姐，你过来看。”
孙玉兰正在另一间屋里铺床，听见妹妹喊，只好走过去。
“又怎么了？”
“这里白天真不用开灯。”
玉梅趴在桌边，脸上的高兴一点没藏。
孙玉兰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妹妹。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她只觉得有地方让玉梅继续念书就够了。现在她却开始觉得，既然自己能挣到钱，为什么不能让妹妹念得舒服一点？
“喜欢就行，以后别趴桌子上睡觉。”
“我什么时候趴桌子睡了？”
“前几天是谁看书看到半夜，第二天脸上还压着一道印？”
玉梅被说得没话，只能低头整理自己的书。
另一边，巧云也把小屋收拾好了。
她和小燕终于有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床靠着墙，旁边放柜子，小燕的小木凳就摆在床头。
地方不大，却比以前方便得多。
巧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这还是我带小燕来省城以后，头一回有个单独的屋。”
孙玉兰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帮她把最后一床被子抱进去。
一直忙到天黑，东西才算收拾得差不多。
谁都累得不想做饭，陈海生干脆出去买了面条，又切了点熟食回来。
几个人把桌子摆在正屋中间，围着吃了搬家后的第一顿饭。
小燕今天跑了一天，明明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不肯睡。
她吃完面条，从凳子上下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先跑到巧云的小屋里看了看，又跑到玉梅放书的房间，最后站在正屋中间，像是终于把所有地方都认明白了。
巧云问她：“你跑什么呢？”
小燕指了指自己的小屋。
“我跟娘睡那里。”
又指了指玉梅那边。
“姨姨在那里看书。”
玉梅故意问：“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燕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很快说道：“新家。”
桌边几个人一下都笑了。
晚上，所有人都睡下以后，孙玉兰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
经过玉梅房间时，她发现妹妹还坐在窗边翻书。
“明天还要上学，别看太晚。”
“马上就睡。”
玉梅答应以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新房间。
“姐，我真挺喜欢这里的。”
“喜欢就好。”
孙玉兰关门回到自己屋里，桌上还放着那张半年租房的收据。
一百三十二块房租，十块押金。
以前她看见这样的数字，肯定会心疼很久。可现在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
刚进省城的时候，她和玉梅找房子只问哪里最便宜，只要晚上有张床睡，什么都能将就。
现在她们会挑窗户，会挑厨房，会想着玉梅在哪里看书，巧云和小燕住得舒不舒服。
她们想要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晚上能够睡觉的地方。
而是一个能让几个人真正把日子过下去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