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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下午，孙玉兰难得没有去裁缝店。
前几天一直忙，她想着今天早点回来洗衣服，再把屋里收拾一下。玉梅坐在桌边做题，巧云带着小燕去买菜，屋里比平时安静不少。
姐妹俩刚把床单晾出去，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孙玉兰打开门，看见房东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婶子，进来坐。”
“不坐了，我今天就是过来跟你说件事。”房东往屋里看了一眼，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这个房子，还租到什么时候来着？”
孙玉兰愣了一下。
“这个月底交下一季度的租金。”
“对，我记得也是。”
房东停了停，“那下季度的钱你先别给我了。”
孙玉兰没听明白。
“怎么了？”
“我儿子要结婚了。”
房东指了指身后的年轻男人：“婚事刚定下来，女方那边说，结婚总得有个单独住的地方。我家就这么几间房，想来想去，只能把这边收回来。”
孙玉兰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什么时候要？”
“也不是现在就让你们搬。”
房东赶紧说道，“你们在这里住这么久了，我也不能突然赶人。还有两个多月，你们慢慢找房子。”
玉梅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们不能继续租了吗？”
房东摇摇头。
“不是租金的事。你们几个住这里一直挺干净，我也愿意租给你们。可儿子结婚，总不能让新媳妇跟我们老两口挤一间院子。”
这个理由谁也没办法说什么。
孙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行，我们知道了。”
房东又说了几句，让她们不用着急，两个多月足够找房子，这才带着儿子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以后，玉梅还站在原地。
“姐，真要搬啊？”
“不搬怎么办？房子又不是咱们的。”
孙玉兰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开始算起来。这套房子虽然不大，可她们住习惯了。
最重要的是位置合适。
离玉梅的学校不算远，离裁缝店也能走过去。巧云每天接送小燕虽然绕一点，但已经走熟了。
如果重新找房子，光是位置就不好选。
“还有两个多月呢。”
孙玉兰说道，“慢慢找，总能找到。”
玉梅嘴上答应，回到桌边以后却半天没翻书。
她来到省城以后搬过不止一次，可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以前搬家，是因为她们的日子在往前走。
从最便宜的小屋换到这里的时候，姐妹俩都很高兴，因为终于不用挤在一张小床上，巧云和小燕后来也有地方住。
现在却是住得好好的，突然要走。
傍晚，刘巧云买菜回来，刚进门就听见了这件事。
她第一反应也是问：“是不是要涨房租？”
“不是，人家儿子结婚。”
孙玉兰把事情说了一遍。
巧云把菜篮子放下，也没了声音。
小燕根本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进门以后照旧跑去拿自己的小木凳。
她把凳子拖到墙边，自己坐上去，又指着桌子喊饿。
巧云看着女儿，忽然问：“那咱们还一起住吗？”
这一句话让孙玉兰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一起住？”
“我就是问问。”
巧云低头摘菜，“以前是我带着小燕过来挤你们的。现在既然要重新找房子，我想着你跟玉梅两个人找个小一点的，也能省些房租。”
“那你呢？”
“我也可以另外找个小屋。”
孙玉兰直接摇头。
“没必要。”
“可四个人找房子，肯定比两个人贵。”
“贵就贵一点。”
孙玉兰说道，“这几年咱们不都这么住过来了？总不能因为房东要收房，你就带着小燕出去住。”
巧云还想说什么，玉梅已经从桌边抬起头。
“嫂子，你要是真搬出去，小燕晚上找不到我怎么办？”
小燕听见自己的名字，马上转过头。
“姨姨。”
这一声把几个人都逗笑了。
巧云也没再说搬出去的事。
晚上陈海生过来，听说她们要找房子，第一句话就是：“要不要我帮你们问问？”
“你认识有出租房子的？”
“我们单位人多，我明天问一圈。最好还是在这附近，玉梅上学、你开店都方便。”
孙玉兰点了点头。
“先问问，不着急定。”
陈海生看了看这两间住了几年的屋子。
“你们想找多大的？”
这个问题倒把几个人问住了。
以前租这里的时候，她们根本没什么可挑的，只看租金付不付得起。
现在重新找，要求却多了起来。
玉梅首先说道：“我想要个能放桌子的地方。”
她现在每天晚上都要看书，桌子太小，巧云算账或者玉兰拿东西回来时，几个人经常挤在一起。
巧云想了想。
“最好有个能做饭的地方，别像以前那样锅都没地方放。”
孙玉兰补了一句：“离学校和店都不能太远。”
玉梅又说道：“小燕也得有地方睡。”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才发现，她们想要的已经不是当初那种“能住就行”的房子了。
陈海生笑道：“照你们这么找，房租肯定比现在贵。”
孙玉兰也笑了。
“那就多看几家。”
第二天，找房子的事正式开始。
陈海生去单位问，巧云也问了副食品店的老顾客。孙玉兰则在每天来做衣服的人里面顺便打听一句。
没想到第三天，就有人给了消息。
是裁缝店一个老客人。
“你不是找房子吗？我家隔壁正好有一套。”
孙玉兰立刻来了精神。
“多大？”
“两间半，还有个小厨房。”
“一个月多少钱？”
“二十二。”
孙玉兰心里一动。
现在这套房子虽然便宜一些，可如果二十二块能有两间半，还带厨房，并不算离谱。
“离这里远吗？”
“走路十分钟。”
孙玉兰当天下午就决定去看看。
收工以后，玉梅和巧云也跟了过去。
房子在一条比现在宽不少的巷子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两间正屋之外，旁边还隔出一个很小的房间。
厨房单独在后面。
玉梅进去以后第一眼看的就是窗户。
窗户朝南，白天很亮。
“姐，这里放桌子正好。”
她已经开始比划自己的书桌放在哪里了。
巧云则去了厨房。
地方虽然不大，但灶台、水缸都有，至少不用几个人挤在屋里做饭。
孙玉兰没有马上表态。
她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又问了水费、煤钱和什么时候能住。
房东最后说道：“你们要是真租，一次至少交半年。”
半年就是一百三十二块。
孙玉兰听到这个数字，心里还是顿了一下。以前她租房，最怕的就是一次拿出这么多钱。
现在这一百多块她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拿出来以后，就意味着她真的准备在这里住上至少半年。
走出院子以后，玉梅一直回头。
“姐，我觉得这个比咱们现在住的好。”
巧云也点头。
“就是贵了点。”
孙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小燕被巧云牵在中间，一路踩着地上的砖缝。
走到一半，玉梅忽然问：“姐，要是真搬过来，我能不能把书桌放窗户下面？”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连房子都还没租，已经开始想桌子放哪儿了。
“你先别急着占地方。”
“那你就是觉得能租？”
“我可没说。”
玉梅笑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孙玉兰嘴上让她别急，心里却已经开始算那一百三十二块钱。
几年前，她和玉梅刚到省城的时候，找房子只问一句——
最便宜的多少钱？
现在她们重新找房，已经开始问窗户亮不亮、厨房够不够用、玉梅有没有地方看书、小燕有没有地方睡觉。
孙玉兰忽然发现，她们不是简单地在找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她们是在给四个人，重新找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