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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上午，孙玉梅难得没有一早就坐在桌边看书。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浅蓝色上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照了半天。
孙玉兰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了她两眼。
“今天怎么了？要出去见谁？”
“谁也不见。”
玉梅把衣领理好，忽然回头说道：“姐，咱俩去照张相吧。”
孙玉兰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照相？”
“就是想照。”
玉梅笑道，“咱们进城这么久，好像还没有正经一起照过相。”
这句话让孙玉兰想了一会儿。
姐妹俩刚到省城的时候，连每天吃饭都要算着钱，哪里舍得拿钱去照相。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她忙着学手艺、开店，玉梅忙着上学，照相这种事反而一直没想起来。
“行，今天去。”
孙玉兰答应得很痛快。
玉梅本来还以为姐姐要先问多少钱，听她直接答应，反倒笑了。
“那你也换件好看的衣服。”
“我身上这件不行？”
“你天天在店里穿这件。”
玉梅打开姐姐放衣服的柜子，挑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件米黄色上衣。
“穿这个。”
孙玉兰拿她没办法，只好换上。
两个人刚收拾好，刘巧云便牵着小燕回来了。
巧云今天休息，原本准备带小燕出去走走，听说姐妹俩要去照相，顿时来了兴趣。
“你们俩去照相？”
“嫂子，你也一起去。”玉梅马上说道，“小燕也去。”
巧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就算了，你们姐妹俩照。”
“为什么算了？”
“我又不是……”
巧云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原本想说，自己又不是她们亲姐妹。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
从她带着小燕重新回到省城以后，几个人已经一起住了这么久。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小燕甚至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玉兰也听出了她没说完的话。
“嫂子，一起去吧。”
她笑着说道，“照一张又不费什么事。”
巧云这才没有再推。
小燕听懂了要去照相，高兴得在屋里跑来跑去。巧云只好把她抓回来，给她换上过年时买的那件小衣服，又重新梳了头。
四个人刚准备出门，陈海生正好来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小袋苹果，看见几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有些奇怪。
“你们这是去哪？”
“照相。”
玉梅说道，“海生哥，你来得正好，一起去。”
陈海生明显也愣了一下。
“我去干什么？”
“照相馆里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照相。”
“你们一家人照，我跟过去不合适。”陈海生说完，还真把苹果放下，准备等她们回来。
玉梅却直接把他拉了起来。
“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装什么外人？”
孙玉兰脸上一热。
“玉梅，你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
玉梅理直气壮，“海生哥天天往咱们这里跑，照张相怎么了？”
巧云在旁边听得直笑。
陈海生看了孙玉兰一眼，见她虽然不好意思，却没有真的反对，这才跟着出了门。
照相馆离住处不算远。
几个人走过去时，里面正好有一家三口在照相。轮到他们的时候，照相师傅看见一下进来五个人，还特意搬了两把椅子。
“谁坐前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孙玉兰和刘巧云坐下，小燕被巧云抱在腿上，玉梅站在姐姐身后。
陈海生却一直站在最边上。
照相师傅看了看，又朝他招手。
“你往里面一点，站那么远干什么？照片洗出来中间空一块不好看。”
玉梅一下笑出了声。
“我就说吧，海生哥还把自己当外人呢。”
陈海生只好往孙玉兰身后挪了挪。两个人离得近了，孙玉兰反而有些害羞。
“都看这里。”
照相师傅提醒道，“别动，笑一笑。”
小燕根本不知道该看哪里，刚开始还盯着旁边的灯，巧云小声叫了她一句，她才转过头。
就在快门按下去的时候，小燕忽然咧嘴笑了，照片就这样照了下来。
照完以后，玉梅还觉得不够，又拉着孙玉兰单独照了一张姐妹照。
这一次没有别人，姐妹俩并肩坐在一起。
孙玉兰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几年前，两个人从村里出来的时候，玉梅才十五岁。
她们提着简单的行李，身上一共只有四十多块钱，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更不知道有一天，她们会穿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坐在省城的照相馆里，从从容容花钱照一张相。
几天以后，照片洗出来了。
玉梅放学后第一时间跑去取。她拿回家的时候，几个人全围了过来。
小燕最兴奋，指着照片一个一个认。
“娘。”
“姨姨。”
她又指向陈海生，奶声奶气地喊：“海生叔。”
大家全笑了。
孙玉兰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五个人挨得很近。
巧云抱着小燕，玉梅站在她身后，陈海生站在另一边。
她自己坐在中间。
这并不是她小时候想象过的任何一种“全家照”。没有爹娘，也没有孙大强。
甚至这里面的人，现在还不能真的算一家人。可孙玉兰看着照片，却觉得一点都不奇怪。
玉梅忽然说道：“姐，多洗一张吧。”
“干什么？”
“寄回家。”
玉梅指了指照片，“让爹娘看看咱们现在什么样。”
孙玉兰想了想，点了头。
最后她们一共留了两张。一张放在省城的小屋里，另一张装进信封。
玉梅负责写信。
她在信里告诉父母，自己这次月考重新考到了第四，姐姐的裁缝店生意很好，巧云和小燕也都好。
写到最后，她又加了一句：
“照片是我们前几天照的，你们别总担心我们，我们在省城过得挺好的。”
孙玉兰把照片放进去的时候，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几年前她离开村子的时候，爹娘最担心的就是她们两个姑娘在外面过不下去，那时候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过下去。
现在她没有在信里写自己挣了多少钱，也没有告诉父母店里有几台缝纫机。
她只是寄回去一张照片。
照片里，玉梅已经长高了，巧云抱着小燕笑得很自然。海生虽然站得还有些拘谨，却已经站进了她们中间。
孙玉兰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慢慢封好。
她忽然觉得，这张照片比她在信里写多少句话都有用。
爹娘只要看一眼，大概就能知道——
当初从村里跑出来的姐妹俩，现在真的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