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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梅放学回来的时候，孙玉兰正在店里收拾东西。
饭店那批四十八件衣服，已经全部送过去了。虽然最后还有二十块钱没拿回来，但压了十来天的大活，总算从店里搬了出去。
何小芳和冯秀兰已经下班，周小琴还在扫地。
玉梅背着书包进门，没有像平时一样找地方坐下写作业，而是站在柜台旁边看了姐姐一会儿。
“姐，我今天想吃肉。”
孙玉兰正在整理布料，听见这句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想吃肉，中午在学校没吃饱？”
“吃饱了，就是突然想吃红烧肉，肥一点的也行。”
玉梅说得一本正经。
孙玉兰忍不住看了她几眼，这丫头今天明显有点不对劲。
姐妹俩刚进省城那阵子，手里的钱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偶尔买点肉，玉梅还总嫌贵，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说想吃。
后来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她也没养成嘴馋的习惯。
“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玉梅嘴角明明带着笑，却把书包往肩膀上一提，“姐，你就说买不买吧。”
“买，怎么不买？”
孙玉兰被她逗笑了，“难得你主动点一次菜，今天就吃红烧肉。”
姐妹俩回家的路上，专门绕去了菜市场，肉摊还没有收。
孙玉兰站在摊前挑了一会儿，让人切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顺手买了些豆腐。
玉梅站在旁边看着姐姐付钱，忽然笑道：“姐，你现在买肉都这么痛快了。”
“买块肉还得想半天？”
“以前当然要想。”
玉梅接过那块肉，“咱们刚进城的时候，你买两毛钱的肉都要看半天秤。人家刀切重了一点，你还舍不得。”
这话把孙玉兰也说笑了。
那时候别说一大块五花肉，能在菜里放点肉末，她们都觉得那顿饭不错。
“以前没钱，现在一顿肉还是吃得起。”
孙玉兰说完，又看了一眼妹妹，“所以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想吃肉？”
玉梅还是不肯说，只催着她赶紧回家。
刘巧云已经把小燕接回来了。听说今天晚上要烧红烧肉，她也有些意外。
“今天什么日子？”
孙玉兰朝妹妹努了努嘴，“不知道，这丫头放学回来突然说想吃肉，问她又不肯说为什么。”
巧云看了玉梅一眼，也笑了。
“那今天肯定有好事。”
“吃饭的时候再说。”玉梅总算漏了一点口风。
巧云见她故意卖关子，也没继续问，放下东西又出去买了两样青菜。
孙玉兰在厨房里切肉，玉梅就在旁边帮着剥蒜、洗菜。
五花肉下锅以后，没过多久，屋子里便都是香味。
小燕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肉好了没有，被巧云抱出去两次，没过多久又自己跑了回来。
肉快炖好的时候，陈海生正好过来了。
他原本只是下班以后顺路来看玉兰，刚走到门口就闻见香味。
“今天吃这么好？”
“玉梅点的菜。”
孙玉兰一边盛菜，一边说道，“问了一路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陈海生看向玉梅。
“考试考第一了？”
玉梅一下笑了，“没考第一。”
“那就是第二？”
“也不是。”
陈海生还准备继续猜，玉梅赶紧拦住他。
“海生哥，你别猜了，等吃饭的时候我自己说。”
饭菜全部端上桌以后，几个人挤在那张不大的桌子旁。
小燕年纪最小，眼睛却一直盯着中间那碗红烧肉。巧云先给她夹了一小块瘦肉，叮嘱她慢慢吃。
孙玉兰也给妹妹夹了一块。
“今天不是你馋肉吗？赶紧吃。”
玉梅低头吃了一口，终于憋不住笑了。
“姐，你真不好奇？”
“问你一路了，你又不说。”
“现在能说了。”玉梅放下筷子，跑去拿自己的书包。
孙玉兰看见她翻书包，这才反应过来。
“考试成绩出来了？”
玉梅没有回答，从书包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成绩单，回来以后直接放到姐姐面前。
孙玉兰打开看了一眼，年级第四。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重新看了一遍。
“第四？”
“嗯。”
玉梅这下再也忍不住，脸上的笑一下全露了出来，她上一次考到第八，再往前还是第十一名。
虽然她一直说，一次考试算不了什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段时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现在总算重新回到了前五。
孙玉兰拿着成绩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瞪了妹妹一眼。
“你这丫头，在店里的时候就拿出来不行？非要憋到吃饭。”
“提前告诉你就没意思了。”
玉梅笑道，“而且今天这顿肉是我自己点的，算是给我庆祝。”
巧云听得直乐。
“考了第四，现在还学会自己给自己庆祝了。”
“从十一考回第四，为什么不能庆祝？”玉梅说得理直气壮，桌边几个人全笑了。
陈海生看了一遍成绩单，也点点头。
“这顿肉确实该吃。照这么下去，你那个外省大学真有希望。”
玉梅听见“外省大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周老师也是这么说的，不过还早呢。”
她没有因为考了一次第四，就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可至少从第十一到第八，再从第八回到第四，她知道自己又走回来了。
吃到一半，玉梅才顺口说起赵文斌。
学校已经帮着问过减免的事情，他暂时不用退学，自己也准备周末找点零活补贴家里。
至于以后能不能一直读下去，现在谁也不知道。
玉梅只说了几句就没再提。
这段时间赵文斌的事，反而让她想明白了不少。
以前从第三掉到第十一，她觉得特别难受，好像自己离大学突然远了一大截。
现在再想想，至少她还能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还能一次考不好以后继续考第二次、第三次。
光是这件事，就已经不是人人都有的。
吃完饭，红烧肉只剩下几块。
小燕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巧云怀里犯困。陈海生帮着收桌子，巧云端着碗去洗。
孙玉兰却还拿着那张成绩单看。
玉梅坐到她身边，故意问：“姐，我这个第四，值不值今天这顿肉？”
“值。”
孙玉兰这次没逗她，“下次要是还能考这么好，姐还给你买。”
“那我要是考第一呢？”
“你先考了再说。”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孙玉兰低头看着成绩单，忽然想起她们刚到省城的时候。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尽快挣到钱，让玉梅重新坐进教室。至于年级第四、外省大学，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现在妹妹考好了，会主动说想吃顿肉。她也不用先摸摸口袋里还剩多少钱，才敢答应。
这一顿饭并不贵，桌子也还是那张旧桌子。可孙玉兰看着屋里这些人，忽然觉得她们的日子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偶尔吃一顿肉，是因为难得舍得花一次钱。
现在这顿肉，是因为家里有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