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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芳第三天下午就回来了。
她没多说家里的事，只说两边见过面了，后面怎么样还不知道。孙玉兰见她不想细说，也没有追问。
何小芳回来以后，店里的进度总算快了起来。
第十天晚上，最后一件衣服从缝纫机上拿下来，孙玉兰没有马上装袋，而是带着几个人一件件检查。
三十二个人，四十八件衣服。
前厅十六个人每人一套，后厨十六个人各一件上衣。名字、尺寸全都重新对过，容易松线的地方也检查了一遍。
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周小琴趴在柜台边，看着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忍不住笑道：“这么多，咱们真做完了。”
孙玉兰也笑了。
这些天她们连店门都关过一次，总算没耽误交货。
第二天上午，孙玉兰借了一辆三轮车，和何小芳一起把衣服送到城南饭店。
饭店再过两天就要开业。
门口已经挂起红布，里面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几个工人还在往墙上挂东西。
吴老板看见她们来了，立刻叫员工过来领衣服。
“都试试，有哪里不合适现在就说。”
一群人围过来，饭店里顿时热闹起来。
孙玉兰拿着本子，一个个念名字。
前厅的姑娘拿到衣服便去后面试，后厨的人也把上衣套在身上看看大小。
偶尔有裤腰稍微松一点、袖子长了一点的，孙玉兰都记在本子上，准备拿回去当天改。
整体却比她预想得顺利。
吴老板也挺满意。
“不错，穿起来像个样子。”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些。
衣服没出大问题，这笔生意就算做成了。
她把需要小改的三件衣服单独装起来，正准备去找吴老板结剩下的钱，方姐却从旁边走了过来。
“玉兰。”
“方姐。”
方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老板，把她往旁边叫了两步。
“等会儿结账的时候，你心里有个准备。”
孙玉兰愣了一下。
“怎么了？”
方姐压低声音。
“饭店装修好像比原来多花了不少钱，这两天买桌椅、进货，到处都在用钱。”
孙玉兰一下听明白了。
“他没钱给我？”
“不是没钱。”
方姐说道，“我昨天听他说了一句，想让几笔账缓一缓。你这边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孙玉兰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这批衣服做了十来天。为了赶出来，她推了不少散客，陈婶还因为那五件衣服跟她闹得不高兴。
现在四十八件衣服全交了，要是钱拿不到，她这些天到底忙了什么？
“之前说好的，交货结清。”
“我知道。”
方姐拍了拍她的胳膊，“所以我才提前告诉你。”
孙玉兰点点头。
没过多久，吴老板果然走了过来。
他拿着账本，先把这批衣服的钱重新算了一遍。
数目没错，可等孙玉兰说起尾款，他却没有马上掏钱。
“孙老板，跟你商量个事。”
孙玉兰心里一沉。
“您说。”
“剩下的钱，我今天先给你一半。”
吴老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饭店这几天到处花钱，手头有点紧。等开业以后生意转起来，最多半个月，剩下的一分不少给你。”
孙玉兰没有接话。
如果衣服还在她店里，她可以说钱没结清就不拿货。
可现在四十八件衣服已经发下去了，不少人都穿在了身上。
她总不能一件件收回来。
吴老板见她不说话，又解释：“你放心，我这么大的饭店摆在这里，还能少你这点钱？”
“吴老板，我不是怕您跑。”
孙玉兰把账本放到桌上，“可咱们当时说的是交货结清。”
“情况不是有变化嘛。”
“我的情况也有变化。”
吴老板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孙玉兰继续道：“为了赶您这批衣服，我这十来天少接了不少活。店里三个人的工钱、房租，我也都得照样给。”
吴老板脸上的笑少了一些。
“我又不是不给，只是晚半个月。”
“您晚半个月，我就得自己垫半个月钱。”
旁边还有几个员工，吴老板显然不愿意为了这点钱一直争。
他把孙玉兰叫进里面的小房间。
“这样，我今天给你七成，剩下三成开业以后给。”
孙玉兰还是摇头，“您要是开业以后生意忙，再拖一个月呢？”
“那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
孙玉兰说完，从包里把当初记价格和交货日期的纸拿了出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交货，多少钱，之前给了多少。
最后还有一句：交货结清余款。
吴老板看了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这是信不过我？”
孙玉兰心里其实很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接这么大的单子，也是第一次碰到货交完以后，客人突然不按原来说好的给钱。
换成以前，她可能真不好意思继续要。
但她想到店里那几个人，又想到自己关门赶工的那个下午，还是没有退。
“不是信不过。”
“就是咱们说好的事情，我把我该做的做完了，您也该把您答应的做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吴老板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姑娘，看着挺好说话，做起生意来倒一点都不松。”
他出去找人说了几句话，又等了十来分钟，最后从柜子里拿出一部分现金。
“今天先给你这些。”
孙玉兰数了一遍，还差二十块。
她抬起头。
吴老板说道：“真没有现钱了。二十块，三天以后你来拿。就三天。”
孙玉兰没有马上答应。
吴老板干脆拿过纸，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余款二十元，三日后付清。
又在后面签了名字。
“这样行了吧？”
孙玉兰看着那行字，终于把纸收好。
“行。”
回去的路上，何小芳坐在三轮车后面，还在替她生气。
“就差二十块，他那么大一个饭店还拿不出来？”
“不是拿不出来。”
孙玉兰蹬着车，“是钱到了该给的时候，人家未必愿意先给你。”
她以前做一件衣服，客人来取的时候就把钱付了。
三块、五块，最多十来块。
从没觉得收钱也是一件难事。
但今天她才知道，生意做大以后，不只是衣服变多了。连原本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也会变得不一样。
回到店里，孙玉兰把收到的钱一张张数好。最后，她又把那张写着“余款二十元”的纸夹进账本最前面。
这二十块不算很多。
可让孙玉兰第一次觉得，比起已经拿到手里的那些钱，她反而更惦记这没拿回来的二十块。
因为这是她开店以后第一次发现——
衣服做完了，不代表一笔生意就真的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