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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陈海生单位分房的名单出来了。
他没有先分到房。
孙玉兰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店里给客人量衣服。她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把尺寸记进本子里。
前些日子两个人刚谈过结婚以后住哪。
她本来还想着，如果陈海生真能分到一间房，哪怕只有十来平方米，两个人以后也算有个自己的地方。
现在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可真正让孙玉兰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陈海生的母亲亲自来了裁缝店，手里还拎着一篮鸡蛋。
“阿姨，你怎么来了？”
孙玉兰赶紧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把陈母迎到里面，又搬了把椅子给她坐。
陈母把鸡蛋放到柜台下面，笑着看了一圈店里。何小芳正在踩机器，冯秀兰给客人改裤腰，周小琴蹲在旁边整理布头。
三台机器一响，屋里热热闹闹的。
“你这店现在人真不少。”
“最近夏衣多，忙一点。”孙玉兰给她倒了杯水，心里却已经猜到陈母今天为什么来。
果然，坐下没多久，陈母便说到了房子的事。
“海生跟我说了，单位这次没轮到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分，谁也不知道。”
陈母说得很直接。
“我跟他爸商量了一下，总不能因为一间房，把你们两个一直拖着。”
孙玉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
陈母继续说道：“家里两间屋，我们老两口一间，海生那间重新粉一下墙，再添个柜子、换张床，也能住。”
这和陈海生之前说的一样。
真正让孙玉兰意外的是后面的话。
“你要是愿意，等秋天不忙的时候，咱们两家把婚事定下来。”
缝纫机还在旁边响着。
孙玉兰握着水杯，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定婚事这三个字，她以前听过很多次。村里哪个姑娘说了人家，哪个姑娘收了彩礼，过不了多久就嫁了，好像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轮到她自己，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母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催，只是端起水喝了一口。
“你别觉得我是来逼你的。我就是想着，你跟海生也处了这么久，两边家里都知道。真觉得合适，就往前走一步。”
孙玉兰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可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她明显有些走神。给一个客人记交衣日期的时候，差点把二十八号写成十八号，还是何小芳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傍晚关门以后，她没有马上回家。
孙玉兰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三台缝纫机安静下来以后，屋里一下显得很空，她抬头便看见了墙上那块旧招牌。
那还是第一家小店用过的。
那时候她最怕的是交不起房租，最想要的是一个月能多挣几十块。现在日子刚刚稳下来，已经有人来问她愿不愿意结婚了。
孙玉兰忽然觉得，日子走得比自己想象中快。
回到家时，孙玉梅正在桌边写作业。
刘巧云坐在另一边算马老板留给她的几笔账，小燕趴在床上玩两颗玻璃珠。
“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孙玉梅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姐姐脸色不太对，手里的笔也慢慢停了下来。
孙玉兰把包放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陈母来过的事情说了。
孙玉梅听完以后明显愣住了。
“让你秋天结婚？你答应了？”
“不是结婚，是先把婚事定下来。”孙玉兰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再说我都没答应，你急什么？”
“那你想答应吗？”
这一次，孙玉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确实认真想过。
陈海生对她好，陈家父母也不难相处。尤其是陈母，从来没有说过结婚以后就得让她关店。
如果一定要找个人结婚，她觉得陈海生已经很好。
可她心里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犹豫。
刘巧云一直没有插话，直到孙玉梅继续追问，她才放下手里的铅笔。
“玉兰，你要是真嫁过去，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孙玉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到这个。
刘巧云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燕，声音也慢了下来。
“刚结婚，别人就会问什么时候生。生了闺女，又有人问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家里老人再好，有些事情真过到那一步才知道。”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孙玉兰未必会放在心上，可刘巧云说出来，她不能不听。
刘巧云以前就是因为生了女儿，又因为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不是说海生不好。”
刘巧云怕她误会，又解释了一句。
“我是觉得你现在店才刚刚稳下来。你真要结婚，房子、店、孩子，以后全得一起想。”
孙玉兰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前些日子想得还是太简单，只想过结婚以后住哪里，却没想过真正住进去以后，日子又该怎么过。
第二天傍晚，陈海生来了。
两个人沿着老地方往河边走。
孙玉兰把他母亲昨天来过的事情说了，陈海生一点也不意外，只告诉她母亲之前跟自己提过，不过不是他让母亲去的。
走了一段以后，陈海生才问：“你怎么想？”
孙玉兰看着前面的路，沉默了一会儿。
“我差点答应了。”
陈海生脚步慢下来，却没有追着问她为什么最后没答应。
孙玉兰自己继续说道：“海生，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我只是不想因为你没分到房，就觉得咱们得赶紧用别的办法把婚结了。”
她想了一夜，终于把自己真正担心的事情说出来。
“我以前从村里出来，就是不想让别人替我决定什么时候嫁人。现在换成一个我喜欢的人，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就答应。”
陈海生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那就不急。房子的事我继续想办法，婚什么时候结，咱俩慢慢商量。不是我妈说秋天，就一定得秋天。”
孙玉兰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生气？”
陈海生笑了笑，“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又没说不跟我处了。”
孙玉兰听完，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线终于松了些。
回家以后，她发现孙玉梅还没睡。妹妹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只是在她进屋时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孙玉兰脱下外衣，在妹妹旁边坐下。
“放心吧，我没答应。”
孙玉梅明显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对，小声说道：“姐，我也不是不想让你嫁。”
“我知道。”孙玉兰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你姐又不是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姐妹俩还是睡在同一间屋里，谁都没有再提婚事。
孙玉兰却第一次真正想明白，她不是不想嫁，只是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