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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省城连着下了两天雨。
刘巧云早上送小燕去周婶家时，鞋面都湿了一层。她赶到副食品店，刚把门打开，马老板就递给她一封信。
“昨天傍晚送来的，村里寄给你的。”
刘巧云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平时很少给她写信，孙大强真有什么事，也不会隔三差五往城里寄。她接过信，看见上面熟悉的地址，连围裙都没系就拆开了。
信是找村里识字的人代写的。
前面只有几句，刘巧云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
公公前几天下地干活，经过田埂时脚下一滑，从一处高坎上摔了下去。
人没有生命危险，可右腿伤得不轻。
村里赤脚医生看过以后，让他至少歇上一两个月，不能再下地干重活。偏偏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家里几亩地都等着人收拾。
孙大强在信里只写了一句：你要是方便，就回来几天。
刘巧云拿着信站了半天。
马老板见她脸色不对，问清楚事情以后，直接说道：“家里老人摔伤了，你今天回去吧。”
“可店里……”
“店里以前没你，不也开了这么多年？”
马老板把柜台上的钥匙收起来，“你这阵子确实能帮我不少，但还没到少了你一天，店就得关门的地步。”
刘巧云听出他是在宽自己的心。
她却还是没有马上答应。
最近马老板已经开始让她对货、记账，有时候出去办事，甚至把整间店交给她。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往前走。
这个时候请假回村，哪怕只是几天，她也舍不得。
“我能不能……明天早上再走？”
马老板看了她一眼。
“随你。”
“今天把该做的账做完，晚上回去收拾东西，明早坐第一班车。”
刘巧云这才点头。
那天她干活明显比平时快。
中午没客人的时候，把前两天的进货单重新核了一遍，又把货架上缺的东西一项项记下来。
下午马老板出去，她一个人守店。
平时觉得很普通的柜台，今天怎么看都有些舍不得。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舍不得上班。
傍晚回到家，她把信拿给孙玉兰看。
孙玉兰看完便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早。”
“我跟你一起？”
“不用。”
刘巧云摇了摇头。
“你店里这么多人等着你。公公没伤到要命的地方，我回去看看就行。”
孙玉梅也凑过来看信，知道老人摔伤以后，主动提出这几天放学可以帮忙去接小燕。
刘巧云却准备把孩子一起带回去。
小燕已经好几个月没在村里住了，爷爷奶奶肯定也想她。
真正让刘巧云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你们说，我这一回去，大强会不会又让我留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公公伤了腿，婆婆一个人在家既要照顾人，又得忙地里的事情。孙大强就算再能干，一个人也顾不过来。
她这个儿媳妇回去了，家里自然会觉得她应该留下。
以前刘巧云可能连想都不会想，直接就留下了。可现在不一样，她在省城有工作，小燕有周婶照顾，她还刚刚开始学记账和进货。
真留下一个月，两个月，副食品店不可能一直给她空着位置。
孙玉兰没有替她拿主意。
“你先回去看看，真到了要你留下的时候，你再想自己愿不愿意。”
刘巧云点了点头。
晚上收拾东西时，她只装了三套换洗衣服，小燕的衣服也只带了几件。
孙玉梅看见以后，有些意外。
“嫂子，你不多带点？”
“不用。”
刘巧云把包拉好。
“我又不是搬回去。”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从村里来省城，她总觉得省城是临时住的地方，村里的家才是自己的家。
现在她回村，却开始说自己不是搬回去。
第二天一早，刘巧云抱着小燕坐上了回县里的客车。
一路换车，到村口已经是下午。
小燕刚从车上下来就兴奋起来，认出了回家的土路，一边跑一边喊奶奶。
婆婆听见声音，从院子里快步出来，看见孙女的一瞬间，她眼圈就红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刘巧云心里一沉。
进屋以后，她才发现公公的情况比信里写得严重一些。
右腿用木板固定着，人靠在床上，脸色不太好。虽然没有伤到骨头最要紧的地方，可想下地干活肯定不可能。
“爹，怎么摔成这样？”
“没站稳。”
公公不愿多说，只问她城里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老人点点头，“别因为我耽误太久。”
刘巧云没想到公公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可到了晚上，她就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婆婆把饭端上桌，等小燕吃饱出去玩以后，才试探着问：“巧云，你这次能不能多住些日子？”
刘巧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孙大强坐在对面，也抬起头。
婆婆叹了口气继续说：“你爹这个样子，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地里又不能不管，你回来正好搭把手。”
“娘，我跟店里说的是回来几天。”
“城里那个工作一个月才三十八块吧？”
婆婆显然早就知道她的工资。
“你看孩子还得一个月花八块，吃住哪样不要钱？算下来能剩多少？”
刘巧云没有说话。
这几句话，她以前也问过自己。
婆婆继续劝她：“你要是留家里，小燕也不用花钱给别人看。大强现在也不像以前了，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不比在城里挤着强？”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刘巧云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如果是半年前，她可能真的会觉得婆婆说得有道理。
一个月三十八块。八块给周婶，五块交给玉兰当生活费，自己还要吃饭、买东西，看起来确实没有剩下多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十八块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买第一件属于自己的衣服，靠的是那份工钱。给小燕买东西，靠的是那份工钱。
现在学认字、记账、进货，也是因为那份工作。她终于不用每花一分钱，都先看别人脸色。
刘巧云正准备开口，孙大强却先把筷子放下了。
“娘，她过几天还得回去。”
婆婆愣住。
“家里现在这样，她回去干什么？”
“上班。”
“你爹腿都这样了！”
“地里的活我来干。”
孙大强声音不大，却没有退让。
“白天干不完，我早起一点。真忙不过来，我找二叔他们帮两天。”
婆婆明显有些不高兴。
“巧云是你媳妇，家里有事不该帮忙？”
“她这不是回来了吗？”
孙大强看了一眼刘巧云，“回来帮几天行，不能把工作丢了。”
刘巧云坐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她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这句话会从孙大强嘴里说出来。
当天晚上，两个人把小燕哄睡以后，刘巧云才问他：“你真让我回去？”
孙大强正在铺被子，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你不是正学记账吗？”
“你怎么知道？”
“你上封信写了。”
刘巧云自己都忘了。
孙大强把被角拉平，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好不容易学会点东西，回来种地干什么？”
没有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说完以后，他自己都有些不自在。
刘巧云却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忽然觉得，这次回村以后，有些东西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下了地。公公的腿没好，家里的活她也不可能不管。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回来重新做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刘巧云。
她只是回来帮几天。
过几天，她还要回省城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