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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省城已经有了初夏的样子。
街上的人换下厚衣服，玉兰裁缝店门口那块“新衣不合身，可改大小、长短”的白牌子，也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
最开始，孙玉兰只是想靠改衣服补一补减少的生意。没想到一个多月下来，这一块竟慢慢做稳了。
每天总有人拿着刚买的衣服进门。有的是裤腿长了，有的是腰身宽了，还有些年轻姑娘买了喜欢的衣服，却总觉得穿起来差点意思。
这些活单件赚得不多，胜在来得勤。
原来那些拿布做衣服的老客人，也没有完全消失。
算下来，四月份的生意虽然比不上年前最忙的时候，却已经比三月份好了不少。
月底最后一天，孙玉兰吃过晚饭，又回了一趟店里。
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
何小芳和冯秀兰已经习惯了，每人二十八块。真正不一样的是，这个月多了一个周小琴。
孙玉兰把三份钱分别装好，又重新数了一遍。
六十一块。
以前她在赵桂芬的饭店洗盘子时，一个月挣的钱远远没有这么多。
现在光是每个月从自己手里发出去的工钱，就已经六十一块了。
第二天上午，店里刚闲下来，孙玉兰便把何小芳和冯秀兰叫到柜台前。
“这个月的工钱，自己数一下。”
何小芳接过二十八块，笑着说道：“玉兰姐，你每个月都数两遍，还怕少我们的？”
“我数是我的事，你们拿到手也得自己数。钱这种东西，当面弄清楚最好。”
冯秀兰也接过自己的那份。她现在不像刚来时那么拘谨了，真的低头数了一遍，才把钱仔细收进口袋。
最后轮到周小琴。
孙玉兰从抽屉里拿出五块钱，递到她面前。周小琴愣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去。
她来之前，母亲就知道学徒一个月只有五块。可真正把钱拿在手里，感觉还是完全不同。
“玉兰姐，这五块真给我？”
“上个月不是说好了？”孙玉兰看她一眼，“嫌少？”
周小琴连忙摇头，脸上已经藏不住笑。
“不是，我以前没挣过钱。”
她十七岁，初中没念完以后就在家里帮忙。洗衣、做饭、干零碎活，母亲偶尔给她几毛钱买东西，那和现在当然不一样。
这五块钱，是她每天早早来店里，扫地、整理布料、踩缝纫机，一点点换来的。
何小芳在旁边逗她：“第一份工钱不得请我们吃点东西？”
周小琴马上把钱攥紧了。“我才五块，你一个月二十八，应该你请。”
店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孙玉兰也没拦着，只提醒她：“钱是你的，怎么花自己想。不过你娘要是问起来，别说我少给了。”
“她肯定得问。”
周小琴把钱小心塞进口袋，隔着衣服还按了两下，生怕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比平时走得早一些。
等下午再回来，手里却提着一个纸包。打开以后，里面装着几块芝麻饼。
“你还真买了？”
何小芳有些意外。
周小琴自己先拿了一块，又把纸包往桌上一放。
“我花了五毛，剩下四块五给我娘。”
孙玉兰问：“自己不留点？”
“我娘肯定不会全拿。”
周小琴咬了一口芝麻饼，笑得很开心，“我就想让她看看，我真挣到钱了。”
果然，第二天周小琴来得比平时还高兴。
母亲收了她三块钱，又还给她一块五，让她自己存着。
“我娘昨天把那三块钱数了好几遍，还拿给我爹看。”
何小芳笑她：“三块钱有什么好数的？”
“那是我第一次给家里钱。”
周小琴一点也不觉得三块少。
孙玉兰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拿到工钱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三块钱、五块钱，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可对于第一次靠自己挣钱的人，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下午店里来了个熟客。
女人带着一块蓝布，想给女儿做件夏天穿的上衣。
孙玉兰量完尺寸，正准备把活交给何小芳，忽然看见周小琴站在旁边，一直盯着那块布。
“想做？”
周小琴迟疑了一下。
“我能做吗？”
“你先说自己会不会。”
周小琴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说会，而是认真看了看样式。
“前面我会，领子我怕做不好。”
孙玉兰听完，反而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哪里不会，比什么都说会强。
“那就你做。不会的地方先别动，等我来看。”
周小琴眼睛一下亮了。
这不是改裤脚，也不是拿旧衣服练手，是她第一次真正从头做一件客人的衣服。
接下来的两天，她明显比以前更认真。
尺寸看了好几遍，真正下剪子以前，还专门把孙玉兰叫过去确认。
做到领口时，她果然不敢继续。
孙玉兰没有替她做，只坐在旁边教她应该怎么弄，让她自己一点点完成。
衣服做好那天下午，周小琴挂在架子上看了很久。
不算漂亮，和何小芳她们做出来的相比，甚至能看出一些生涩，但至少整齐。
客人第二天就带上女儿来店里试穿。
小姑娘穿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肩膀、袖长都合适，女人也没挑出什么毛病，很痛快地把剩下的钱付了。
等母女俩走远，周小琴才敢问：“玉兰姐，真算我做的？”
“难道算我的？”
孙玉兰把刚收的钱放进抽屉，“不过你先别高兴，下一件不一定还能做好。”
周小琴却已经笑得眼睛都弯了。
晚上关门以后，孙玉兰把她叫住。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五块钱涨到八块。”
周小琴一下愣住了。
“为什么？”
“你现在能帮着做一点活了，自然不能还按原来算。不过你还是学徒，什么时候真能独立接普通衣服，再重新算工钱。”
周小琴用力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孙玉兰也在算自己的账。多三块钱，对店里来说不算什么。
可她越来越明白，给别人开工钱和自己挣钱完全是两回事。
以前她只要考虑自己这个月能剩多少。
现在还要考虑何小芳她们有没有活干，周小琴学到什么程度，三台机器怎么安排，店里的生意能不能一直撑住这些人。
那天晚上，她重新翻开账本，在五月的那一页先写下了四笔固定开销。
房租三十。
何小芳二十八。
冯秀兰二十八。
周小琴八块。
孙玉兰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才把账本合上。
这间店正在一点点变大。
不是因为门脸又宽了，也不是因为又添了机器。
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这块写着“玉兰裁缝店”的招牌一起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