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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孙玉梅刚从学校回来,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有些皱,右上角贴着邮票,上面写着她们现在住的地址。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父亲写的。
“谁寄来的?”
刘巧云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她问,探出头看了一眼。
“村里来的。中午送到的,我没拆。”
孙玉梅放下书包,把信翻到背面。
寄信人那里写着孙有福三个字,可那字明显比父亲平时写得好看。
她猜了半天,忽然笑了。
“肯定是爹找别人写的。”
等孙玉兰晚上回来,姐妹俩才把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一张纸。
前面都是些家里的琐事。开春以后地里忙了,屋顶年前修过的地方没有再漏雨,家里的老母鸡又抱了一窝小鸡。
写到后面,才提到真正的事情。
村里今年准备重新分一块自留地,孙有福问两个女儿什么时候有空回去一趟,还说母亲最近腿有些疼,不过不严重,让她们不要担心。
孙玉兰看到这里,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娘腿怎么了?”
“信上不是说不严重吗?”孙玉梅嘴上这么说,又把那两行重新看了一遍。
刘巧云端着菜过来,听说婆婆腿疼,也有些担心。
“她以前春天就容易腿酸,干活多了更明显。可能最近又天天下地。”
孙玉兰想了想。
“我明天去找个地方打电话问问。”
村里没有电话,得打到镇上,再让人帮忙叫父亲过去接。虽然麻烦,总比只靠一封信猜来猜去强。
第二天下午,她抽空去了邮电局。
电话约到了晚上。孙有福在那头说了半天,孙玉兰才终于弄明白。
母亲不是突然病了。
前些日子下地的时候腿疼得厉害,休息两天已经好了不少。父亲原本根本不想写进信里,是母亲自己说了一句,帮忙写信的人就顺手写上了。
“真没事?”
“没事。”
孙有福的声音隔着电话有些模糊。
“你娘就在旁边,你跟她说。”
很快,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爹就是爱瞎说,我现在都能下地了。”
孙玉兰反而更不放心。
“腿疼还下什么地?”
“春天哪有不下地的?”
“那也不能硬撑。”
母亲听她在电话里管起自己,忍不住笑了:“以前我管你,现在轮到你管我了?”
孙玉兰也笑了一下,却还是让她这几天少干点重活。
说完母亲的事,父亲又重新接过电话。
“还有个事。”
“什么?”
“玉梅不是想考那个外省的大学吗?”
孙玉兰愣了一下。
父亲以前连学校名字都记不清,只知道离家一千多里。
“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两天村里来了个邮递员,他家外甥也是在外省念大学。我就问了问,坐火车得多久。”
孙有福说得有些不自然。
“他说学生买票好像有便宜的。你们在城里,问问是不是这么回事。”
孙玉兰站在电话旁,好一会儿没说话。
“爹,你现在都开始操心车票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
孙有福马上解释:“她还没考上呢,我操什么心。”
“行,我知道了。”
孙玉兰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扬。
挂电话之前,父亲又补了一句:“你告诉玉梅,别因为上次考差了就乱想。她娘都知道她掉到十一名了。”
“谁告诉你们的?”
“她自己信里写的。”
孙玉兰这才知道,妹妹早就给家里回过信。晚上回去,她把父亲的话原样告诉孙玉梅。
孙玉梅正在吃饭,筷子一下停住。
“爹还问车票了?”
“问了。”
“他以前不是嫌太远吗?”
“现在也嫌远。”
孙玉兰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看她。
“可嫌远归嫌远,你真考上了,他还能不让你去?”
孙玉梅低头扒了两口饭,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我上次考第十一,也写信告诉他们了。”
“我知道了。”
“我本来不想写。”
孙玉梅抿了抿嘴,“后来觉得,考第三告诉他们,考第十一也该告诉。”
孙玉兰看了妹妹一眼。
这句话让她有些意外,以前的玉梅不是这样。
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她最怕父亲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考试差一点,都担心父亲会不会说女孩子念书没用。
现在她已经敢把一张并不好看的成绩单告诉家里。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她开始明白,读书是自己的事。
吃过晚饭,孙玉梅照常做题。
刘巧云则拿着自己的进货账坐在另一边,两个人各忙各的。
快九点时,孙玉兰忽然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全国学校介绍。
“你那个大学叫什么来着?”
孙玉梅抬起头。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名字,我看看在哪。”
孙玉兰翻到折角那一页。
上面除了学校介绍,还有一个很小的地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始盘算,如果真到了送妹妹上大学那天,店里得提前安排几天。
孙玉梅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姐,我还没考上呢。”
“我知道。”
“那你看这个干什么?”
“先看看不行?”
孙玉兰把书合上,重新放回抽屉。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第一次认真想象那个场面。
火车,很远的城市。
妹妹一个人去念大学。
到时候她肯定得送。
以前她拼命挣钱,是因为两个人连饭都吃不稳。后来开店,是想让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现在她忽然发现,自己挣钱还有了另一个用处。
有一天,妹妹真的要去一千多里外读书,她希望自己可以很轻松地说一句:
“走,姐送你去。”
不用先算火车票多少钱,也不用担心店关两天会不会活不下去。
几天后,孙玉梅也写了一封回信。
她先写自己的学习,又问母亲的腿,最后才写那所大学。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一定要考上,只写了一句话:
“爹,我会好好念,等真考上了再说。”
信写完以后,她拿给孙玉兰看,孙玉兰只看了一遍就还给她。
“挺好。”
第二天上学前,孙玉梅自己把信投进了邮筒。信掉进去的时候,她在旁边站了几秒。
从省城到村里,不过几天。从村里到她想去的那所大学,却还有很远。
可和第一次在纸上写下那个名字时相比,她已经没那么怕远了。
因为现在不只是姐姐在告诉她可以去。
连那个曾经想用三百块彩礼,把她早早嫁出去的父亲,都已经开始偷偷打听去那里的火车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