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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刚到，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副食品店门口那块厚棉帘早就摘了下来，白天店门敞着，街上的自行车铃声，还有隔壁铺子招呼客人的声音，全都能传进来。
刘巧云在店里干了一个多月，也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售货员了。
以前客人一多，她最怕几个人同时喊她。有人买糖，有人打酱油，还有人拿着钱催着找零，她一着急，脑子里就容易乱。
现在已经好了不少。
谁先来的，谁给了多少钱，该找多少，她心里慢慢有了顺序。哪怕马老板出去一两个小时，她也能一个人把店看下来。
她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也换到了第二本。
第一本前面写的都是最简单的东西，白糖、火柴、香皂、桃酥，后面跟着一个个价格。
到了第二本，内容就多了。
哪天进了什么货，多少数量，什么东西卖得快，她都开始学着往上记。
字还是写得不好看，有时候同一个字今天认识，隔两天又忘了，可刘巧云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怕了。
不会就问，忘了再记。
这天上午，一辆三轮车停在副食品店门口，车上堆着大大小小七八个纸箱。
送货的人进门就喊：“老马，东西到了。”
马老板正在里面整理东西，听见声音出来看了一眼，招呼刘巧云一起搬货。
桃酥、罐头、香皂，还有两箱洗衣粉，一样一样从车上搬进店里。刘巧云干这种活已经熟了，东西放在哪个货架，她基本都知道。
货卸完以后，送货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
刘巧云正准备去拆箱，马老板却把她叫住，把那张单子递到了她手里。
“今天你来对账。”
刘巧云接过单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对？”
“你不是学了这么久吗？光在本子上写有什么用。”马老板拉了把椅子坐到柜台后面，“照着上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数。”
刘巧云低头看了起来。
单子上的字不算工整，有几个甚至写得很潦草。她先找到自己认识的，桃酥两箱，水果罐头一箱，香皂十二块。
前面几样都对得上。
看到后面时，她认了半天，才看出来写的是洗衣粉。
送货的人站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笑着说道：“都给老马送多少回货了，还能少你们东西？差不多看看就行了。”
刘巧云本来就有些紧张，听他这么一说，更想赶紧把单子对完。
可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独自看店时，那笔差点对不上的账。
她没有把单子收起来，而是蹲下身，把两箱洗衣粉打开，一袋一袋重新数。
第一遍，二十三袋。
她皱了皱眉，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三。
刘巧云拿着单子走过去，对送货的人说道：“这里写的是二十四袋，可箱子里只有二十三袋。”
“不可能，装货的时候都是数过的。”
“那你再数一遍。”
送货的人只好自己蹲下来，把两箱洗衣粉全部重新数了一次。数到最后，他也不说话了。
确实只有二十三袋。
“可能装车的时候漏了一袋。”他拿过单子，把二十四划掉，重新写成二十三，“行，这回对了。”
等人走以后，刘巧云才松了口气。
刚才要是听对方的，觉得都是熟人，不可能少东西，这一袋洗衣粉最后就不知道算到哪里去了。
马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把刚才的事情全看在眼里。
“知道为什么让你自己数了吧？”
刘巧云点头，把单子重新看了一遍。
“送多少回都得数。账上写多少，手里就得有多少。”
“这就对了。”马老板笑了笑，“做生意不能光靠一句‘应该没错’。一回少一点没什么，次数多了，谁也说不清。”
刘巧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原以为今天的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下午店里没客人时，马老板又把上午那张进货单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把这批货的钱算一下。”
刘巧云看着上面一排排数字，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单独一件东西多少钱，她现在会算。可一整张单子放在面前，既要乘又要加，她还是第一次做。
“我算错了怎么办？”
“错了再算。”马老板正在旁边整理零钱，“我又没让你现在拿钱去结账。”
刘巧云这才拿出纸和铅笔。
她算得很慢。
两箱桃酥多少钱，十二块香皂多少钱，一箱罐头又是多少钱，每算完一项，都在旁边做个记号。
中间来了两个客人，她还得放下铅笔去招呼。
一直到下午快四点，她才把最后的总数写出来。
马老板拿过去看了一遍。
“差四毛。”
刘巧云心里顿时一沉。
她没有让马老板直接告诉自己哪里错了，而是重新从第一项开始找。
十几分钟以后，终于发现是罐头那一项算错了。
擦掉重新算。
这一次，两边的数字终于一样。
刘巧云盯着纸上的结果，心里竟比上午卖出去一大堆东西还高兴。
以前她一看见这么多字和数字，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不会。
现在虽然花的时间长，可最后还是让她算出来了。
傍晚没什么客人时，马老板忽然问她：“你来我这里有一个多月了吧？”
“差不多。”
“还想继续干？”
刘巧云听见这句话，心里一紧，连忙抬头看他。
马老板一看她的表情就笑了。
“你想哪儿去了？我要是不想用你，还教你这些干什么？”
刘巧云这才放心，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当然想干。”
“那就别只学卖东西。”马老板指了指桌上的进货单，“以后送货来了，你跟着对。简单的账也自己算，慢慢再学怎么进货。”
刘巧云听得认真。
马老板又告诉她，光会站柜台卖东西，只能算普通售货员。
以后真能独立看店、记账、对货，甚至知道什么东西该多进、什么东西不能压太多，那就不一样了。
刘巧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以后工资也能涨？”
问完她自己先笑了。
几个月前，她绝对不敢这么问老板。
马老板也没生气，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倒知道替自己问工资了。”
“挣钱不就得问清楚。”
“行，学会了再说。”马老板把账本收起来，“真能独立干，我也不能一直给你三十八。”
没有说什么时候涨，也没说能涨多少。
刘巧云一路回家，心情却一直不错。
以前在食品厂的时候，她只会算一天两块，干十天二十，干二十天四十。只要每天去上班，到了日子就拿钱。
现在她第一次明白，一个人会的东西多一点，能做的事情多一点，挣的钱也可能跟着往上涨。
晚上回到家，孙玉梅正在桌边做数学题。
上次考试掉到第十一以后，她这几天比以前更加认真，桌上除了课本，还放着一本专门整理错题的本子。
刘巧云坐到她旁边，把白天抄下来的几项货价拿出来。
“玉梅，你帮我看看这个。”
孙玉梅扫了一眼，刚准备告诉她怎么算，刘巧云就拦住了。
“别直接说答案。我自己算，你看我哪里错了再告诉我。”
“行，那你算。”
两个人各占桌子一边。
一个做学校里的数学题，一个算副食品店的进货账。
过了一会儿，孙玉梅抬头看见嫂子写得满满一页，忍不住笑道：“嫂子，你以后不会真要当老板吧？”
刘巧云也笑了。
“我连自己的店都没有，当什么老板。”
“我姐以前也没有。”
孙玉梅低头继续做题，随口说道：“她刚来省城的时候，还在饭店洗盘子呢。”
刘巧云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没有接。
她确实没想过开什么店，也不觉得自己现在有那个本事。一个月三十八块的工资，她都才刚刚干稳。
可她忽然觉得，人好像不能只看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第二天上午，昨天那个送货的人又来了。这一次东西不多，只有几箱糖和饼干。
马老板正在里面忙，听见三轮车的声音，只朝外面喊了一句：“巧云，你去对。”
刘巧云拿起进货单走到门口。
送货的人认出了她，笑着说道：“今天又是你？那我可不敢少装了。”
“少没少，我数完才知道。”
刘巧云也笑了。
她低下头，一项一项核对。
字还是认得不够快，账也算得不够熟，可她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紧张了。
二十五岁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做的事情已经定了。
嫁人、生孩子、下地干活，把一家人的饭做好，把孩子养大。
现在她才发现，好像不是。
二十五岁以后，她依然可以学新的东西。
而且每多学会一样，她眼前的路，就会比以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