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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巧云回省城以后，家里的日子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每天早上，她牵着小燕去周婶家，随后赶到副食品店上班。孙玉兰去裁缝店，孙玉梅则背着书包去学校。
只有孙玉梅最近的心情不太好。
上一次从班里第三掉到第十一以后，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下次先回前五。
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没怎么松懈。
以前晚上九点多就收书，现在经常看到十点。数学卷子上做错的题，她专门抄到一个本子里，隔几天再重新做一遍。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她甚至有些期待。
结果她还是只考了第八名。
比第十一进了三名，却离她自己定下的前五还有一截。
数学重新回到了前几名，语文却考得很差。有一道本来会写的题，她因为时间不够，只匆匆写了几行。
孙玉梅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
以前她从第十四到第七，再从第七到第三，好像只要肯学，名次就会一直往前走。
现在她才发现不是这样。努力了一个月，也可能只往前挪三名。
周老师没有批评她。
放学前只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别为了补数学，把其他科目的时间全挤掉。
“你这次数学已经上来了，说明前面的错题没白做。语文掉下去，再把时间调回来。”
孙玉梅点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时，心情已经好了不少，至少第八比第十一好。
下个月再考。
可回到教室，她才发现赵文斌还坐在位置上。
平时放学以后，他经常留下来做一会儿题，今天桌上却一本书都没有，只拿着一张纸发呆。
“你考第几？”
孙玉梅走过去问。
赵文斌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
“第四。”
“第四你还这副样子？”
孙玉梅本来想说自己才第八，看到他的脸色，又觉得不太对。
赵文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你姐供你念高中，一个月要花多少钱？”
孙玉梅愣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学费又不是每个月交，平时就是吃饭、买本子，还有资料。”
赵文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孙玉梅却看见了他刚才塞进书包里的那张纸。
上面不是试卷，像是一封信。
“你家里来信了？”
赵文斌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我以后可能不念书了。”
孙玉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赵文斌把书包背起来，声音依旧很低。
“我爸让我念完这个学期就回去。”
孙玉梅一下没反应过来。
赵文斌成绩一直比她稳定，数学更是班里最好的几个。他以前还说过，想考省里的师范大学，以后当老师。
“为什么？”
赵文斌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下来。
他父亲前些年一直跟人做木工，去年冬天手腕受了伤，本来以为养一阵就好，开春以后重新干活，却发现稍微用力就疼。
家里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样还不知道，家里已经欠了一些钱。
父亲在信里没直接说让他退学，只说如果实在不行，念完这个学期就先回来，跟亲戚学木工或者去县里找活。
“那你怎么想？”孙玉梅问完以后，赵文斌很久都没说话。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慢慢走。
快到岔路口时，他才说道：“我不知道。”
“我爸供我念这么多年，也没少花钱。家里真过不下去，我总不能还装不知道。”
“可是你不是想考师范大学吗？”
“想有什么用？”
赵文斌低头踢开路边一块石头。
“大学还得花钱。”
孙玉梅第一次听见他说这种话。
以前两个人说到大学，讨论的都是能不能考上，从来没认真想过，考上以后是不是就一定能去。
那天晚上，她回家以后格外安静。
孙玉兰还以为她又因为第八名不高兴。
“不是回了三名吗？怎么还这副样子？”
“不是因为我。”
孙玉梅把赵文斌的事情说了。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问：“姐，要是当初咱们没来省城，我是不是也早就不念了？”
孙玉兰正在整理第二天要带去店里的账本，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可能吧。”
她没有骗妹妹。
如果她们当初没有跑出来，父亲又真的收下那三百块彩礼，孙玉梅现在也许已经订了婚。
就算婚事没成，家里那么穷，高中能不能继续念下去也很难说。
“姐，你供我读书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孙玉兰抬头看她。
“现在知道心疼钱了？”
“我认真问你。”
孙玉梅明显没有开玩笑。
孙玉兰想了一下，才告诉她：“刚开始觉得多。那时候我一个月就挣那么点，你买本练习册，我都得算算这个月还剩多少。”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
孙玉兰笑了笑，“你姐店都开起来了，还能因为几本书不让你念？”
孙玉梅低下头。
她以前总觉得姐姐供自己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她不感激，而是日子过久以后，她已经习惯了。
学校要交钱，她回来告诉姐姐。要买资料，姐姐给她钱。
甚至那本两块多的全国学校介绍，姐姐说买就买了。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有人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成绩比她还好，却可能因为家里拿不出钱，再也不能坐在那里。
第二天，孙玉梅到学校以后，赵文斌的位置是空的。
她心里一下紧了。
一直到早读快结束，他才从后门进来。
“你去哪了？”
“找周老师。”
赵文斌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周老师已经知道他家的情况，说这几天会帮他问问学校，看能不能减掉一部分费用。
至于生活费，他准备周末去找点零活。
“先把这个学期念完。”
赵文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昨天轻松了一点。
孙玉梅也没有再劝他一定要读大学，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坚持”就能解决。
放学以后，两个人照常留在教室做题。
这一次，孙玉梅没有再盯着成绩单上的第八名。
赵文斌坐在她旁边，依旧在算那道比她快得多的数学题。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坐在这里为了第八还是第五发愁，其实已经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晚上回家，她把那张写着第八名的成绩单放进抽屉，没有藏起来。
随后重新翻开课本。
这一次，她还是想考前五。
只是已经不再觉得，第八名是什么天大的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