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699.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天早上，孙玉梅到学校时，赵文斌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昨天他说可能念完这个学期就不读了，孙玉梅回去以后一直惦记着。可今天再见他，他脸上倒没有昨天那么难看。
早读结束以后，赵文斌主动告诉她，周老师已经帮他问过学校。
学校知道他家的情况以后，可以减掉一部分费用。剩下的钱，他准备周末自己想办法挣一点，先把这个学期念完再说。
“那下学期呢？”
孙玉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文斌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学期再想下学期的办法。”
孙玉梅没有继续问。
赵文斌成绩比她还好，可如果家里真的拿不出钱，他一样可能从这间教室里消失。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班里收这个月新订的学习资料费。钱不算多，只有一块六。
孙玉梅从书包最里面的小布袋里拿出两块钱，交给学习委员，又拿回四毛。
以前这种钱，她从来没有多想。
学校说要交多少，她回家告诉姐姐。第二天早上，钱通常就已经放在桌上了。
一块六，两块三，偶尔三四块。
每一次看着都不多。可从初中到现在，加起来到底有多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玉梅第一次认真算了起来。学费、书本、练习册、吃饭，还有去年买的那支钢笔。
她算着算着，又想起那本两块多钱的全国学校介绍。当时她只是多看了几眼那所外省大学，姐姐第二天就把书买回来了。
孙玉梅忽然有些吃不下饭。
放学回家以后，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先坐到桌边写作业，而是去了裁缝店。
六月的天气已经热了。
孙玉兰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女人量腰围。何小芳踩着缝纫机，冯秀兰低头锁衣边，周小琴则在旁边整理刚剪下来的碎布。
屋里的三台缝纫机一阵接一阵地响。
孙玉梅没有进去打扰，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客人拿着衣服离开，马上又进来两个。
孙玉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把其中一个客人的衣服接过来，问清楚哪里要改，又在本子上写下取衣服的日期。
“玉梅，你怎么来了？”直到忙完这一阵，玉兰才发现妹妹站在门口。
“今天放学早。”
孙玉梅走进去，顺手把柜台旁边堆着的几个纸袋整理好。
孙玉兰也没多问。
“那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估计得晚一点。跟你嫂子说，不用等我吃饭。”
“姐，我等你一起。”
孙玉兰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懂事？”
“我哪天不懂事？”
孙玉梅嘴上这么说，却没有像以前一样跟姐姐斗嘴。
她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以前她也经常来，却很少这么安静地看姐姐干活。
有人来取衣服，孙玉兰要核对。
有人来做新衣服，她要量尺寸。
冯秀兰问哪件先做，她得安排。周小琴遇到不会的地方，也要叫她过去看。
一直到天快黑，最后一个客人才离开。
孙玉兰把门板关好，转过头才发现妹妹还没走。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孙玉梅帮着把地上的线头扫干净。
回去的路上，她还是没开口。
直到晚上吃过饭，刘巧云带着小燕去外面乘凉，屋里只剩姐妹两个人，她才把今天学校交钱的事情说了。
“一块六？”孙玉兰正在叠衣服，“今天不是已经交了吗？”
“交了。”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孙玉梅坐在床边，看着姐姐：“姐，我念书到现在，到底花了你多少钱？”
孙玉兰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她还以为妹妹是因为这次只考第八，又开始胡思乱想。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
孙玉梅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学费、书钱、吃饭，还有平时买的那些东西，全算起来有多少？”
“谁记得。”
“你肯定记过。”
孙玉梅太了解姐姐了。
以前家里只有几十块钱的时候，孙玉兰连买一斤肉都要在心里算半天。妹妹念书花了多少钱，她不可能一点数都没有。
孙玉兰沉默片刻，坐到床边。
“刚进城那阵子，我确实记。”
那时候姐妹俩身上只有四十多块钱。
住的地方要钱，吃饭要钱，玉梅重新上学也要钱。孙玉兰每花一毛，都恨不得掰成两半。
“你刚开始念书的时候，我最怕学校突然让交钱。”
孙玉兰笑了笑。
“有一次你回来跟我说第二天要交三块多，我口袋里只剩五块多。交完以后，我连着吃了好几天店里的剩饭。”
孙玉梅愣住了。
“你以前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干什么？让你坐在教室里，天天想着我有没有饭吃？”
孙玉兰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
孙玉梅却笑不出来。
“那后来呢？”
“后来就好多了。”
从洗碗到学裁缝，从给别人做衣服到买第一台旧缝纫机，再到现在租下这间一个月三十块的店。
钱依旧要算，却已经不是从前那种算法。
“现在你一个月花的那点钱，我供得起。”孙玉兰看着妹妹。
“所以别给我瞎想。”
孙玉梅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床单，小声说道：“赵文斌家里没钱，他差点就不能念了。”
孙玉兰这才明白妹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孙玉梅把学校愿意减掉一部分费用的事也说了：“他成绩比我还好。”
“以前还说想考师范大学，可昨天他跟我说，想有什么用，大学还得花钱。”
屋里安静了一阵。
孙玉兰没有评价赵文斌，只问妹妹：“所以你怕我以后也供不起你？”
孙玉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问：“姐，要是当初咱们没跑出来，我现在是不是已经不念书了？”
这一次，孙玉兰很久没有回答。
她想起几年前那个晚上。
两个人拿着四十多块钱离开村子，连第二天晚上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让妹妹十五岁就嫁人。至于以后会怎么样，她根本没想那么远。
“可能吧。”
孙玉兰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就算没嫁，咱家当时那个条件，高中也不一定能供。”
孙玉梅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那你为什么一直供我？”
孙玉兰被她问笑了。
“你是我妹，我不供你供谁？”
“可我以后还要读大学。”
“你先考上再说。”
“要是很远呢？”
孙玉兰知道她说的是那所一千多里外的大学，她伸手拍了一下妹妹的脑袋。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能考到哪里，就考到哪里。钱是我该想的事，你现在想也没用。”
孙玉梅低着头，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晚上关灯以后，两姐妹像以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
孙玉梅翻了几次身，忽然在黑暗里叫了一声。
“姐。”
“又怎么了？”
“以后我真考上大学，等我挣钱了，我把你供我的钱都还给你。”
孙玉兰闭着眼睛笑了。
“谁稀罕你还。”
“我真还。”
“赶紧睡觉。”
孙玉梅没有再说话。
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看起来只是从家里走到教室。
姐姐却用了好几年，才替她把这条路一点点铺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背着书包出门。
临走以前，孙玉兰塞给她两块钱，让她中午加个菜。
孙玉梅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随手塞进口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钱，才认真收好。
她没有说以后不花姐姐的钱。
也没有说自己不考那所远在一千多里外的大学了。
只是走出门以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更应该把这条路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