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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玉兰裁缝店门口，那块布帘几乎整天都掀着，屋里三台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夏天衣服薄，做起来快，来改衣服的人也比前阵子更多。
这天下午，孙玉兰刚送走两个客人，方姐就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门口。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抱着布进来，只朝孙玉兰招了招手。
“玉兰，手上忙不忙？”
“还行。”
孙玉兰给她倒了杯水，“方姐今天怎么空着手来了？”
“不是我做衣服。”
方姐喝了两口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推到柜台上。
“有笔生意，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孙玉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个名字，后面还分别记着数字。
她第一眼没看明白。
“这是什么？”
“衣服尺寸。”
方姐压低声音，“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饭店，下个月开张。前厅加后厨三十来个人，想统一做一批衣服。”
孙玉兰愣了一下。
“三十多套？”
“第一批三十二套。”
方姐伸出三根手指，又补了一句，“而且不止上衣，前厅那十几个姑娘，上下都要做。”
何小芳的缝纫机都慢了一点，冯秀兰也抬起了头。
她们店里不是没接过一次几件的活，可三十多个人一起做，还是头一回。
孙玉兰没有马上问能挣多少钱。
“什么时候要？”
“十二天。”
“这么急？”
“饭店开业的日子都定了。”
方姐笑道，“人家本来想找服装厂，可数量又不算特别多，厂里不愿意专门给他们做。后来有人提到你这里，我就顺便帮你问了一句。”
孙玉兰重新看向那张纸。
十二天。
店里现在已经有十几件衣服排着，还有每天进门的修改活。
三十多套再塞进来，几乎等于一下多了半个月的生意。
“布呢？”
“他们出。”
方姐这次直接把价格也说了。
孙玉兰听完，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一件算下来确实有钱挣，可比她平时给散客做衣服便宜不少。如果只是做一两件，这个价格她肯定不会接。
方姐看出了她的心思。
“人家就是觉得数量多，才想把价钱压下来。”
“你要是不想接，我回头就说一声。”
孙玉兰没有回答，拿过算盘开始算。
三十二个人，不是三十二件衣服。
前厅十六个人要上衣和裤子，后厨十六个人只做上衣，总共四十八件。
十二天。
三个人真正能独立做衣服，周小琴目前只能接简单的活。
平均一天至少要做四件。
而且不能十二天全拿来做这批衣服，原来已经答应客人的活也得按时交。
何小芳从机器旁边走过来。
“玉兰姐，要接吗？”
“先算。”
孙玉兰把算盘珠子拨了几遍。
做得顺，确实能挣。
可只要中间出一点问题，返工几件，或者店里其他客人催得厉害，这笔钱就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拿。
以前的孙玉兰遇到这种生意，第一反应一定是接。四十多块钱进城的时候，她连一毛钱都舍不得丢。
后来给人洗碗、偷偷接衣服做，只要能挣钱，再累都愿意。
可现在店里已经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她把订单接下来，何小芳她们就得跟着一起赶。
“方姐，这个价低了。”
方姐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孙玉兰会先说这个。
“低多少？”
“前厅那十六套得加。”
孙玉兰把算盘推过去，“他们上下都做，量尺寸、试衣服，后面有不合适的还得改。按现在这个价，我宁愿接散客。”
方姐看了她几秒，笑了。
“现在会算账了。”
“以前不会算，吃过亏。”
孙玉兰也笑了。
方姐没有替饭店做主，只说晚上可以带她过去，让她自己跟老板谈。
这句话反而让孙玉兰有些紧张。
她做了这么久生意，平时面对的都是一个个进店的客人。真正坐下来跟别人谈几十件衣服的价格，还是第一次。
傍晚关店以后，她没有回家，跟着方姐去了城南。
饭店门脸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里面摆着十几张新桌子，还有工人在挂灯。老板姓吴，四十岁上下，说话很快。
“方姐应该跟你说了吧？”
“说了。”
孙玉兰坐下来，把自己重新算过的价格报了一遍。
吴老板当场摇头。
“那不行，比我问的贵。”
“可您问的地方没接。”
一句话说完，孙玉兰自己都有点意外。
吴老板也看了她一眼，方姐坐在旁边没插嘴。
孙玉兰继续解释，后厨的衣服可以按原价，因为样式简单。
可前厅十六个人既要上衣又要裤子，尺寸不一样，还得保证开业那天穿得合身，价格必须往上加。
吴老板还是嫌贵。
“我一次做这么多，你总得便宜吧？”
“已经比散客便宜了。”
孙玉兰没有退。
“再低，我店里这十二天把别人的生意都推掉，最后也挣不了多少。”
两个人谈了十多分钟。
最后各退一步。
前厅每套比最开始多加了一块多，后厨还是原来的价。要是第一批做得合适，以后饭店再添人，衣服还找她做。
走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
方姐推着自行车，笑着问她：“谈下来还不高兴？”
孙玉兰手里捏着那张名单。
“高兴。”
嘴上这么说，她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把何小芳、冯秀兰和周小琴都叫到了一起。
三十二个人。
四十八件衣服。
十一天以后必须全部做完，最后一天留着试衣和修改。原来店里已经接下的十五件，也不能延期。
何小芳听完先算了一下。
“那这几天得天天赶。”
“嗯。”
孙玉兰把活分开。
后厨的上衣样式简单，何小芳先做。冯秀兰负责一部分前厅衣服，孙玉兰自己做最麻烦的几套。
周小琴暂时不独立做整件，先帮着处理最简单的部分。
“那新来的客人怎么办？”
冯秀兰问。
孙玉兰看了一眼门外。
“简单修改照接，新做的先问时间。急的就不接了。”
这句话刚说完，门口已经有人进来。
“玉兰，我想做两条裤子，三天能拿吗？”
几个人同时看向孙玉兰。以前这种生意，她几乎从来不会往外推。
孙玉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婶子，三天真不行。”
“最快也得七八天。”
客人听完有些失望，最后还是走了。
孙玉兰看着她离开，心里竟然比刚才谈几十件衣服的价格还难受。
那天下午，饭店的人陆续来量尺寸。
十几个年轻姑娘一下挤进店里，原本不大的裁缝店顿时连转身都困难。
有人记错了自己的尺寸，有人临时想把裤腿改窄一点，还有人看见别人选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也想换。
孙玉兰忙得额头全是汗。
直到傍晚，她才终于把最后一个名字和尺寸重新核完。
柜台上的本子已经写满了两页。
何小芳揉着发酸的肩膀，看着那一摞布说：“玉兰姐，这回真有得忙了。”
孙玉兰却没笑。
她把名单重新数了一遍，又在每个人名字后面写上编号。
以前一件衣服做坏了，最多赔一个客人。现在这批活只要哪一步乱了，后面几十件都可能跟着乱。
她第一次发现，生意变大以后，担心的事情也跟着变多了。
晚上回到家，孙玉梅还没睡。
“姐，今天挣大钱了？”
她已经听巧云说了饭店那笔生意。
孙玉兰坐在桌边，喝了大半杯凉开水，对妹妹说道：“钱还没挣到手呢。”
“接了这么多衣服，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孙玉兰想了一会儿。
“以前我怕没活干。”
“现在呢？”
“现在怕活太多。”
孙玉梅听完笑了起来。
“姐，那不是好事吗？”
孙玉兰也笑了一下。
可第二天早上，她刚把店门打开，就看见何小芳从街口匆匆走过来。
平时她总是最早到店。今天却两手空空，连平时装午饭的铝饭盒都没带。
走进门以后，她没有去开缝纫机，而是直接来到孙玉兰面前。
“玉兰姐，我家里来人了。”
“我今天得回去一趟，以后恐怕……”
孙玉兰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身后那几十套刚刚分好的布，还整整齐齐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