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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刘氏在屯子里住下来的头几天,陈老五有些不自在。
他挨了板子,后背和腿上的伤还没好全,趴在炕上不能动弹。
陈刘氏每天烧热水给他擦伤口,换药,做饭,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老五一开始还推辞,说“嫂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
陈刘氏不理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屯子里的里正姓赵,朱怡铄先前派人打过招呼,赵里正给陈老五安排了这间土坯房,又划了半亩菜地给他种。
陈刘氏来了之后,赵里正过来看了一眼,问了几句,没说什么就走了。
过了两天,赵里正又来了,跟陈刘氏说:“你要是在这儿长住,得有个名分。
你是他嫂子,可你俩现在孤男寡女住一间屋,屯子里的人会说闲话。”
陈刘氏说:“我跟他成亲。”
赵里正愣了一下,看了陈老五一眼。陈老五趴在炕上,耳朵根红了,可他没有反对。
赵里正说:“行。那我去给你们办个手续,屯子里摆两桌酒,就算成了。”
成亲那天是十一月初三,天很冷,屯子里的井都冻住了。
赵里正帮着张罗了两桌酒席,炖了一锅猪肉白菜,蒸了一屉杂面馒头。
屯子里的邻居来了十几口子,挤在陈老五那间土坯房里,炕上地下坐满了人。
陈老五伤还没好利索,坐在炕上,陈刘氏坐在他旁边,两人都穿着干净的衣裳,是赵里正家的媳妇帮着借的。
有人起哄让新郎官说两句,陈老五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说不下去了。陈刘氏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你别逼他了,他嘴笨”。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酒喝到一半,赵里正站起来说:“你们俩一个姓陈,一个姓刘,以前的事咱们屯子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打听。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两口子了,好好过。辽阳府这边地广人稀,只要肯下力气,饿不死人。”
陈老五端着酒碗站起来,朝赵里正敬了一下,又朝满屋子的人敬了一下,一口喝干了。
成了亲之后,日子慢慢过起来了。
陈老五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能下地干活了。
赵里正给他找了个活计,在屯子东边的砖窑上帮工,搬砖坯,出窑,装车,一天挣二十文钱。
陈刘氏在家种菜、养鸡,又接了屯子里几户人家的浆洗活计,一个月也能挣几十文。
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了几个月,买了一头小猪崽,养在院子角落的猪圈里。
陈刘氏每天早上起来先喂猪,再喂鸡,然后做饭,吃完饭去井边洗衣裳。陈老五下了工回来,她把热饭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吃。
陈老五话少,陈刘氏也不多话,可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偶尔会对上一眼,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吃。
开春之后,陈老五在院子后面开了一片荒地,种了土豆和白菜。
陈刘氏又在院子前面搭了个棚子,养了十几只鸡。
屯子里的邻居有时候过来串门,看见他们两口子一个锄地一个喂鸡,就说“你们这日子过起来了”。
陈刘氏笑着说“还差得远”。邻居说“慢慢来呗”。
朱怡铄那边是五月初收到的消息。伍六七派去辽东的人回来禀报,说陈老五和陈刘氏已经成了亲,住在屯子里,陈老五在砖窑上工,陈刘氏在家种菜养鸡,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可还算安稳。
朱怡铄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伍六七给那边的人带句话,说不用再盯着了,让他们自己过。
伍六七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朱怡铄那天傍晚从宫里出来,路过楚记铺子时拐了进去。
苏小醉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抬头说:“来了?表姐还没回来。”
朱怡铄在凳子上坐下,说:“我知道。我来看看铺子。”
苏小醉给他倒了一碗茶,问:“陈老四那个案子结了?”
朱怡铄说:“结了。”
苏小醉问:“那个陈刘氏后来怎么样了?”
朱怡铄把陈刘氏去辽东找陈老五的事简单说了。
苏小醉听完,放下手里的笔,说:“她倒是胆子大。一个女人家,三千里路,说走就走了。”
朱怡铄说:“她没别的地方可去。回娘家寄人篱下,不如去找个愿意跟她过日子的人。”
苏小醉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她低下头继续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朱怡铄坐在那儿喝完了一碗茶,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时,苏小醉叫住他:“殿下,你帮了陈刘氏这么大的忙,她有没有谢你?”
朱怡铄说:“她磕了三个头。”
苏小醉笑了一声,说:“三个头就换五十两银子,这买卖划算。”
朱怡铄也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陈刘氏那边,日子过到第二年秋天,她生了个闺女。孩子生下来那天,陈老五从砖窑上赶回来,在门口听见孩子哭,站在门槛外面愣了半天没敢进去。
赵里正的媳妇出来看见他,说“你傻站着干啥,进去看看你闺女”。
陈老五进去的时候,陈刘氏靠在炕头,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她把孩子递给他,他两只手接过来,笨手笨脚的,抱得跟端着一碗水似的。陈刘氏说:“你放松点,别把她掉地上。”
陈老五说:“我手粗,怕硌着她。”
陈刘氏说:“她又不是鸡蛋。”
陈老五抱着孩子,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说了一句:“长得像你。”
陈刘氏说:“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
陈老五说:“就是像你。”
陈刘氏没有再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孩子满月那天,陈刘氏让陈老五去屯子里买了几斤肉,请赵里正和几家邻居来吃了顿饭。
席间有人问孩子叫什么名字,陈刘氏说:“叫陈安。”
赵里正问:“哪个安?”
陈刘氏说:“平安的安。”
赵里正说:“好名字。平平安安就好。”
陈老五在旁边给孩子喂米汤,喂一口擦一下嘴,笨手笨脚的。
陈刘氏看了一会儿,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说:“我来喂,你把桌子底下那瓶酒给赵大哥倒上。”
陈老五把碗递给她,起身去倒酒,走到桌角时绊了一下,酒瓶差点脱手。满屋子人又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陈刘氏把孩子哄睡了,坐在炕沿上收拾碗筷。
陈老五在旁边帮她擦桌子,擦着擦着忽然说:“嫂子。”
陈刘氏看了他一眼:“叫谁嫂子?”
陈老五愣了一下,改口说:“娃她娘。”
陈刘氏说:“这还差不多。什么事?”
陈老五说:“你说咱闺女长大了,让她干点啥?”
陈刘氏想了想,说:“让她读书。屯子里赵里正家的儿子在县学里念书,听说念得好能考秀才。咱闺女要是能念书,将来就不用像咱俩这样受累。”
陈老五说:“念书得花不少钱吧?”
陈刘氏说:“攒呗。你多搬几趟砖,我多养几头猪,攒几年就够了。”
陈老五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窗外头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把猪圈和鸡棚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圈里的猪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