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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满半岁的时候,陈老五在砖窑上升了工。
原先他只是搬砖坯的小工,一天二十文钱,干的是力气活。
砖窑上的掌窑师傅姓刘,五十多岁,脾气大,可手艺好。
有一回窑上烧的一批青砖出了岔子,烧出来的砖颜色不匀,有的发红有的发青,刘师傅蹲在窑口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来.
陈老五在旁边看了半晌,说了一句“是不是火道堵了”。
刘师傅愣了一下,让人扒开火道一看,果然是灰渣堵了一截。
从那以后刘师傅就把他调到了身边,让他跟着学掌窑的手艺。
掌窑的活计比搬砖坯轻省些,可责任大,火候稍微差一点,一整窑砖就废了。
陈老五学得认真,每天下了工还在窑口蹲着看火色,拿个小本子记火候和时辰。
刘师傅看他肯学,就多教了他几手。
到了第二年开春,陈老五已经能独立掌一窑了,工钱从二十文涨到了四十文。
陈刘氏那边也没闲着。她养的十几只鸡下了蛋,除了自家吃,隔三差五还能攒一篮子。
她提着篮子去辽阳城里卖,头一回进城时找不着北,在城门口转了半天。
后来跟城门口一个卖菜的老妇人搭上了话,老妇人告诉她城里哪个集市人多、哪个巷子里的富户爱买土鸡蛋。
陈刘氏记在心里,第二回去就直奔那个集市,找了个墙根底下摆开篮子。
鸡蛋新鲜,价钱也公道,一上午就卖光了。后来她每隔几天就进城卖一回鸡蛋,有时候还捎带着卖自家种的青菜和腌的咸菜。
城里有个开杂货铺的掌柜尝了她的腌萝卜,说味道正,问她能不能每月送一坛子过去。
陈刘氏算了算,一坛子腌萝卜能卖五十文,一个月送两坛子就是一百文,加上卖鸡蛋和青菜的钱,一个月能挣两百多文。
她把这事跟陈老五说了,陈老五说“你拿主意就行”。
陈安长得快,半岁上就会翻身了,七个月上能坐住,八个月上开始爬。
陈刘氏忙的时候就把她放在炕上,用被子围个圈,让她自己在里头爬。
有一回陈老五下了工回来,看见陈安爬到了炕沿边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吓得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捞起来。
陈刘氏从灶上跑过来,看见孩子没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从那以后,陈老五用木板在炕沿上钉了一道挡板,说是“让她爬不出来”。
陈刘氏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挡板,说“你钉得真难看”。陈老五说“好用就行”。
屯子里的邻居渐渐跟他们熟络了。赵里正家住在屯子东头,他媳妇姓孙,是个热络人,隔三差五过来串门,教陈刘氏怎么在辽东这边腌酸菜、晒干菜。
屯子西头住着一户姓孙的人家,男的叫孙大柱,也在砖窑上干活,跟陈老五搭班。
孙大柱的媳妇生了个小子,比陈安大半岁,两家有时候把孩子放在一起玩。
陈安和孙家小子在炕上爬来爬去,你抓我的脚我扯你的衣裳,两个当娘的坐在旁边纳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转过年开春,赵里正来找陈老五,说屯子里有几户人家想合伙买一头牛,耕地用,问他入不入伙。
陈老五跟陈刘氏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跟赵里正说入。
买牛的钱按户分摊,一家出二两银子,牛养在屯子中间的牛棚里,各家轮流喂。
陈老五交了银子之后,每天下了工去牛棚添草料,那牛跟他熟了,见了他就哞哞叫。
陈刘氏说他“跟牛比跟人还亲”。陈老五说“牛比人实在”。
到了夏天,陈安满了一周岁,会扶着墙走路了,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说什么。
陈刘氏给她做了身新衣裳,红布面子的,是拿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扯的。
陈老五那天特意从窑上请了半天假,在家看着闺女。
赵里正家的孙媳妇过来帮忙做了顿饭,炖了条鱼,蒸了碗鸡蛋羹。
陈安坐在炕上抓周,面前摆了算盘、毛笔、小锄头、铜钱和一块花布。
她爬过去一把抓住了铜钱,攥在手里不撒开,又伸手去够那块花布。
陈刘氏说“这丫头贪财”。陈老五说“随你”。陈刘氏瞪了他一眼。
日子过到第二年秋天,陈老五攒了些钱,把土坯房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瓦,又加了一间灶房。
陈刘氏在灶房旁边搭了个棚子,养了两头猪,又挖了个地窖存菜。
入冬之前,陈老五跟着屯子里的人进山砍柴,砍了半个月,堆了满满一院子的柴火。陈刘氏说“够烧一冬天了”。
陈老五说“明年多砍点,拉到城里去卖”。陈刘氏说“你看着办”。
那年冬天,辽阳下了好几场大雪,屯子里的路都封了。
陈老五不用去窑上干活,在家修修补补,把猪圈的围栏加固了一遍,又把鸡棚的顶换了新茅草。
陈刘氏在灶上熬猪食、腌酸菜、纳鞋底,陈安在炕上跑来跑去,把陈老五的鞋藏到被垛后面,陈老五找了半天找不着,最后是陈安自己从被垛后面爬出来,举着鞋喊“爹,鞋”。
陈老五把鞋接过来穿上,又把闺女抱起来举高高,陈安笑得咯咯响。陈刘氏在旁边看着,嘴上说“别摔着她”,手里的针线没停。
朱怡铄那边是第三年开春收到的消息。
伍六七派去辽东的人回来禀报,说陈老五在砖窑上当了掌窑师傅,陈刘氏在家养猪养鸡,又往城里卖菜卖蛋,两口子翻修了房子,日子过得比头两年强多了。
他们的闺女叫陈安,快两岁了,长得结实。朱怡铄听完之后让伍六七给赵里正带句话,说“知道了,不用再报了”。
伍六七问:“要不要再给他们留点银子?”
朱怡铄说:“不用。他们自己能挣。你老给银子,反倒让他们不踏实。”
伍六七应了一声,没有再提。
朱怡铄那天傍晚又去了楚记铺子。苏小醉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客人包茶叶,见他进来,朝里间的凳子努了努嘴。
朱怡铄进去坐下,等苏小醉忙完了,才说:“陈老五那边有消息了,日子过起来了。”
苏小醉说:“那敢情好。”
她给朱怡铄倒了碗茶,问:“陈刘氏那个闺女叫啥来着?”
朱怡铄说:“陈安。”
苏小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说:“平安的安?”
朱怡铄说:“嗯。”
苏小醉说:“这名儿起得好。”
她顿了顿,又问:“楚月表姐有信来吗?”
朱怡铄说:“上个月来了一封,说到了云南,看见雪山了。说雪山上头白花花一片,太阳照上去晃眼睛。”
苏小醉说:“她也真能跑。走了快两年了吧?”
朱怡铄说:“快了。”
他把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朱怡铄之所以如此关注陈老五一家,其实他内心一直在呼喊着:我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想过这样的日子。
他羡慕楚月的自由自在,甚至羡慕陈老五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可他是皇太孙,他注定做不了一个普通人。
陈刘氏那边,那天傍晚收了摊从城里回来,把卖菜的钱数了一遍,揣进怀里。
走到屯子口时看见陈老五抱着陈安在等她。陈安远远地伸着手喊“娘,娘”。
陈刘氏快走几步过去,把闺女接过来抱在怀里,又把卖菜的钱掏出来塞给陈老五:“今天多卖了三十文。明天你去窑上之前,帮我把地窖里那两坛子酸菜搬出来,我明天带进城去。”
陈老五接过钱揣好,跟在她旁边往家走。
两口子走进院子时,猪在圈里哼了两声,鸡从棚子里扑腾出来,在脚底下转来转去。
陈刘氏把陈安放在地上让她自己走,陈安摇摇晃晃地追着鸡跑,陈老五在后面跟着,怕她摔了。
陈刘氏进了灶房,把灶火捅开,淘米下锅,又切了两棵白菜扔进锅里。
烟囱里冒出的炊烟被晚风吹得斜斜的,飘到屯子上空,跟其他几户人家升起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了。